第二章（2/2）

「怎麼辦？新聞說警察已經趕到了，現在就在新華城外面，我們要等救援嗎？」譚昕喬舉起手機，將螢幕上顯示的新聞快訊朝向王孟涵說道。

「不行，他們會死的，等警察破門而入會來不及。我們去救他們！」王孟涵握緊小小的拳頭，雖然一張小臉已是被嚇得盡失血色，但眼底卻透著一股清澈理智的光輝。

「救？！我們嗎？為什麼？太危險了吧！」

「現在整個新華城的門都鎖住了，警察暫時進不來，如果我們不救他們，那我們遲早也會躺在那張網子上，我們出手了，大家才有勇氣對抗牠。『率先生出勇氣的人，有拯救他人的使命』喔！」王孟涵邊說邊豎起食指，略微僵硬地勾起一邊嘴角。「放心吧！我有計畫。樓上就是廚具家電賣場，我們上去，找兩把牛排刀或西瓜刀，總之就是刀身長長的那種，把怪物噴在牆上的蜘蛛絲切斷，讓牠掉下去！」

不等譚昕喬點頭，王孟涵就拉著她前往廚具家電賣場的手扶梯，為了避免被怪物看到，她們跪爬著前進，連在手扶梯上也是一階一階矮著身子爬上去的。王孟涵選了一家直接展示出刀具組與刀座組合優惠的店面，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這裡對怪物而言應是視線死角，站起身看準了兩把身型最長的刀，正準備拿走時卻隱約聽到一陣急促的爬行聲，她轉頭一看，在左邊前方約一百多公尺的走廊，赫然出現一隻跟狼犬差不多大小身型的蜘蛛。還沒做出任何動作，王孟涵感覺一股拉扯的力量拽著她蹲躲到收銀台的下方空間，定神一看，原來是譚昕喬。

蜘蛛八隻腳在地板上發出答答的聲響，漸次由遠而近，即使隔著收銀台看不到外面情形，王孟涵與譚昕喬卻都知道那隻跟狗差不多大的蜘蛛此刻就在這家刀具店面外，不知為何突然就駐足不動了。兩人摀著嘴，屏氣凝神，竭盡所能壓低呼吸聲，缺乏空調令整個商場悶熱難耐，加上又與譚昕喬一起躲在這個狹小的空間，王孟涵可以感覺到背上滲出幾許汗水，正準備透出制服襯衫。

不知過了多久，答答聲再次響起，慢慢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兩人又再多等了幾秒才遲疑地爬出收銀台。

「欸，有拿到嗎？」

「喏，在這。」王孟涵鬆開抱緊的雙臂，兩把牛排刀就躺在她的臂彎。「我們走吧！」

當兩人才一走出店面，方才那隻蜘蛛就好像守株待兔許久了一樣，快速爬行後，猛然一跳，撲向王孟涵與譚昕喬！

兩人之所以坐在地上，驚險躲過，完全是仰仗身體的反射神經，舉起手中牛排刀護在胸前也是。

「我們完蛋了！」譚昕喬的聲音已經變成了哭腔。

「不會的！」王孟涵大喊，多少為自己鼓足了一點勇氣，也讓發顫的雙手稍微能穩定一點，制服已經濕透，巨大的蜘蛛讓恐懼具象化，她感到下腹似乎有一股尿意像一絲電流自大腦閃現而過。

蜘蛛原地轉身後，再次面對兩個小女生，嘴部的尖牙一開一闔，誰都知道被那對尖牙咬住後會有什麼下場。

王孟涵感覺到雙腿內側隱約有液體流過，她咬住下唇，希望能壓下即將失禁的衝動。

「譚昕喬，妳先走！照原計畫！我來拖住牠！」

「妳在說什麼啊？我不能這麼做，如果妳怎麼了我該怎麼辦？」

「快去！我們不能兩個人都被拖住，至少要有一個人去救大家！」

「那為什麼是妳決定？憑什麼！」

「因為我先說了。」王孟涵轉頭，一雙真誠的視線直視譚昕喬。她立刻明白，她是認真的。「放心，我不會死的。」

不管是安慰譚昕喬也好，還是單純說服自己也罷，不知道為什麼，即使面對這樣凶險、詭異的局面，王孟涵絲毫感受不到死亡迫近的感覺，她的直覺告訴她，會沒事的。

譚昕喬不再與王孟涵爭論，牙一咬，轉頭朝頂樓奔去。看準蜘蛛開始奔跑的時機，王孟涵也立刻朝另一方面跑開，蜘蛛原地遲疑了不到一秒，果斷追在王孟涵身後！

曾在國中期間加入田徑隊的訓練經歷，此刻在腎上腺素的催逼之下，發揮出驚人的成果，王孟涵用極為流暢的速度奔跑在商場廊道上，後頭緊追不捨的蜘蛛快速輪轉八隻腳，爬行、跳躍交替使用，逐漸逼近王孟涵。

──我可不能死啊……還有好多沒完成的事，還有好多話沒說給他知道呢！

伴隨這句心底喊話，腦海中忽地浮現出江玄之的臉，王孟涵不小心一個分神，雙腳一絆，整個人往前趴倒在地，手中揣著的牛排刀也噴飛滾到無法觸手可及之處。

──糟了！

透過眼角餘光，王孟涵依稀看到譚昕喬已經就定位，正用牛排刀來回切割蜘蛛絲，她頓感欣慰，至少計畫還是成功了。

蜘蛛跳至半空，身型完全填滿了她的視線，巨大的蟲口、尖牙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一道漆黑的身影悄然來到王孟涵面前，翻飛的黑色長版風衣如蝠翼展開，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這麼一鬆懈，眼淚不禁滾落臉頰，雙腿間的液體汨汨流出。

銀色弧形刀刃自上往下在停電的漆黑中留下一道白光殘影，蜘蛛左右裂成兩半！

頭戴黑色圓頂矮帽，臉掛中世紀鳥嘴醫生面具，右手持巨大鐮刀，左手負在背後，掌心捏著一把飛刀。一身漆黑的魂繪師身影深深映照在王孟涵眼底。

「孟涵，妳還好嗎？」

裂成兩半的蜘蛛屍體墜落在地的同時，另一隻蜘蛛已然飛撲而至，魂繪師一個迴旋轉身，左手飛刀乘勢飛出，精準射進第二隻蜘蛛張開的血盆大口，讓牠直接就地斷氣！

暫時解除危機後，魂繪師轉而面向坐倒在地、兀自仍處在驚嚇之中的王孟涵，單膝跪在她跟前，左右檢查是否有任何受傷的地方。

「嗯……啊？我、我沒事……可是我一個朋友……」王孟涵伸起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魂繪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正嘗試割斷蜘蛛絲的譚昕喬，他又看向掉在不遠處的牛排刀，登時明白這兩個小女生的計畫。

「太危險了，妳先去找個地方躲著，剩下交給我處理。」

魂繪師抓起腳邊的鐮刀，準備起身離去。

「等一下！」王孟涵張口叫住他。她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有這個舉動，身體在大腦運作之前就已有所動作。「你……認識我？」

「不認識。」

撇下這句話後，不等王孟涵還想發問，魂繪師已經一個跳躍，站到蜘蛛網上面對怪物。

「嗯？是我聽錯了嗎……？」

魂繪師射出一支飛刀，蜘蛛男敏銳用其中一隻巨足揮掉，牠丟下手中正準備吞下的一個打扮時髦、相貌甜美卻因驚嚇失神呆滯的女人，轉身面對魂繪師。

「看這身打扮，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除魔獵人『分解師』吧，『屠戮者』那個笨蜥蜴就是死在你手上吧？久仰、久仰。」

「下一個就是你了。」

──幻術施展不了？看來這片蜘蛛網也有類似魔域的效果。

「『殺人於分秒之間』，在我們魔界是這麼講你的。來啊，拿出你的本事，把我這個『貪食者』分解看看啊？」

「在你出手的瞬間，就讓你體會。」

魂繪師提起左手，四根手指朝自己的方向比了比。

「花拳繡腿！」

在魔界裡被授予「貪食者」稱號的蜘蛛男一個箭步猛撲向魂繪師，巨大尾部捲起，朝他噴射出天羅地網般、沒有絲毫躲閃空間的蜘蛛絲，硬生生將魂繪師綑綁在原地！

面具底下看不到表情，但魂繪師似乎有點訝異「貪食者」這些蜘蛛絲的韌性，嘗試動了一下手腳後就放棄掙脫的可能性。

「貪食者」從自己口腔中拉出一把沾滿唾液的處刑刀，看他一臉猥瑣、挺著一顆碩大的啤酒肚，想不到出刀竟能如此迅速，眨眼間就刺穿魂繪師的胸腔！

「貪食者」眉頭一皺。刀刃刺入空虛的感覺傳來手中。

「我不是說了嗎？『在你出手的瞬間，就讓你體會』」

魂繪師的聲音赫然出現在「貪食者」身後，在「貪食者」面前的「魂繪師」忽然變成一把挺立的鐮刀，「貪食者」雙目圓睜，神情驚恐，三支鋼爪從後往前貫穿牠的臉，隨著魂繪師迴旋身軀，竟直接將「貪食者」的頭顱連根拔起，碩大的蜘蛛軀體頹然倒下！

魂繪師從腰包掏出一個卷軸，一邊解開紅絲線，一邊說道：「去吧，魂繪獸，今天的沒那麼新鮮，稍微忍耐一下吧。」

魂繪獸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吼，仍舊聽話地張開「身體」將貪食者「吃」進卷軸裡，成為一幅沒有頭顱的詭異蜘蛛怪物畫像。

燈光瞬間恢復，空調低沉的啟動聲浪再次響起，各樓層的安全門以及商場的入口大門也因電力恢復得以通行，數百名手持盾牌與衝鋒槍的武裝警察列隊快速衝入，醫護人員拿著擔架跟在後頭。

「看得這麼入神，能走嗎？」

王孟涵嚇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因看到卷軸把怪物吃掉這一幕而雙眼發直，一個不留神魂繪師就出現在自己身後。

「嚇死我了，你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

魂繪師脫下自己的風衣裹住王孟涵。

「別再做危險的事了。眼睛閉上，我送妳回家。」

「嗯……？啊？欸！等等──」話音未落，王孟涵整個人被魂繪師抱起，原本還想拒絕、還想告訴他朋友還在裡面，但危機解除後的鬆弛感挾帶濃烈如浪潮的倦意侵襲全身，幾乎沒有多少掙扎的力氣，她也訝異自己被一個打扮怪異的陌生男人抱著竟沒感到一絲不快。

她感覺自己騰空而起，更緊閉起雙眼，嘈雜的警笛聲、救護車、消防車與記者媒體爭先恐後上前想要採訪受困民眾的喧嘩都逐漸在腳下遠去。雖是夏夜，但晚風仍舊沁涼，拂過她的臉、吹亂一頭秀髮讓她感到身心舒暢。倦意如獸，已經啃咬至她的眼皮。她稍微拉緊了風衣。

「睡吧，明天起來都會沒事的。」

魂繪師低沉的嗓音也逐漸遠去，化為耳穴深處的一個微小光點。

──這個聲音……好溫柔……好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