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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邀約。變調。浮木

寅江 About 12 min read

第十章 

一輛兩邊側門印有「E.V.I.L」字樣的黑色廂型車馳騁在深夜的幹道上。

一個雙臂長成鐮刀、背部凸起數根火山口柱狀物的人形惡魔正以驚人的腿力在行駛中的汽車車頂跳躍。

「呼叫!這裡是第四區災異應變處理小組,元兆購物中心出現的惡魔,代號『螳螂』,現正往第三區逃竄,請求第三區協助圍堵支援!另外,有員警受傷,請同時加派救護團隊!」

一輛警車從前方路口左轉衝出,瞬間逼近「螳螂」。

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下,警察掏出手槍朝「螳螂」開槍。

「螳螂」向上躍起,身軀在警車正上方迴旋,車身陡然迸現刀光,警車霎時被左右劈成兩半!

「螳螂」安穩落地,暴突的巨大眼球咕溜溜轉動,貌似嘴巴的部位一開一闔,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表現。

另一輛警車警笛大作,一個甩尾煞停在「螳螂」身後,兩名隨車員警動作俐落地打開車門當作掩護,降下車窗伸出粗大的砲管,朝「螳螂」發射電網槍。

一般尋常的子彈對惡魔是沒有半點殺傷力的,因此虞皓星與黃薏庭在前往各分局組建「應變處理小組」時,都會宣導先用電擊槍、電網槍封鎖惡魔行動,等「應變處理小組」到場即可。

「螳螂」並未回頭,身體敏銳地感知到後方有一張大網逼近,輕鬆閃身躲過,同時一顆濕潤、冒煙的黑色球體從背部其中一根火山口柱狀物噴向警車,將警車炸成一具冒火的廢鐵,兩名員警因直覺有異,提前跑開才得以倖免。

第四區應變小組的黑色廂型車在距離裂成兩半的警車殘骸附近停下,三名災異應變處理組的特殊幹員下車,端起步槍,朝「螳螂」交織火線。

「這裡是總部,呼叫第四區應變小組,本部行動組已趕赴現場,請協助牽制『螳螂』、盡力控制災害規模——」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凜凜之魂,繪我無疆——」

正抓著呼叫器、收聽指令的駕駛員抬頭找尋聲音來源,臉上難掩激動之情。

「喔……呼叫總部!魂繪師已到!重複,魂繪師已到!」

隨風翻飛的黑色長版風衣獵獵作響,魂繪師一手持劍,一手揮動食、中二指,自天而降,四個閃爍金光的甲骨文憑空乍現在他面前。

「——大乙、盤庚合丑、未,術式發動!『奔雷手裡劍』!」

「大乙」可生成任意金屬材質,「盤庚」代表雷元素,「丑」是可彎曲任意物質,「未」則可複製任意生成物。

三把纏繞雷電、滋滋作響的大型手裡劍迴旋射向「螳螂」,一把被牠用雙臂鐮刀吃力擋下後消散,另外兩把從詭異的角度鑽進牠視野死角後斬斷雙腳!

「螳螂」踉蹌撲倒,看著斷肢切面,發出慘嚎,魂繪師不疾不徐,披覆戰甲的黑色長靴,在柏油路面踩出低沉的扣扣聲響,牠意識到自己離灰飛煙滅不遠了。數小時前才因吸收了飄散人群的低俗雜念,誕生在元兆購物中心,初生的喜悅與殺害警察、破壞車輛的快感轉瞬成空。

「螳螂」打算再作困獸之鬥,數顆黑色球體發瘋似地噴向魂繪師。

單憑一顆籃球大小的體積就能炸毀一輛警車,這麼多顆,就算全部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只怕連周遭建物都會陷入一片火海吧?

魂繪師不慌不忙,手指一揮,一個等身大的甲骨文閃現在面前,熠熠生輝。

「上甲合一,術式啟動。來吧……饕餮。」

四周青煙升騰,屬於商王上甲獨有的術式符文在魂繪師腳下展開,向外擴張,一顆高度直逼大樓的巨型球狀生物從符文中緩緩爬出,巨口一張,一口氣就將足以遮天蔽月的黑色球體盡數吞噬!

無數爆炸聲在饕餮體內各處悶悶響起,饕餮滿足地淺淺裂開大口,打出一個夾雜黑煙的飽嗝後鑽回術式裡。

「別掙扎了。」魂繪師掏出卷軸,拉開捆縛的紅絲線,拋向「螳螂」,牠慘嚎的樣子被魂繪獸吞進卷軸後,變成一幅水墨畫。「雖然有點醜,不過總算是給你吃到像樣一點的東西了。」

 

魂繪師縱身一跳,精準地蹲伏上九樓的陽台,黑色戰衣與鳥嘴面具如退潮的海浪滾動褪去。

江玄之走進客廳,脫下上衣,打開冰箱,想來杯啤酒來慰勞一下自己大半夜還出任務,但在看到六罐啤酒身上此前就貼著的便條紙後,微笑地關上冰箱門,打消念頭。

手機顯示王孟涵傳來的未讀訊息已有五則,江玄之打開音響,德佛札克氣勢磅礡的《新世界》自重低音喇叭傾瀉而出,在客廳迴盪。他愜意地坐進沙發。

『我回來了』

傳過去的訊息在很短時間內被她已讀了。

『你終於回來了!我等好久啊』

『那在等我的這段時間,妳幹麻去了』

『我去彈琴了喔,要成發了。你是去……抓惡魔嗎』

『嗯,不過這隻沒有獲得魔王賜名,打起來不難』

『有受傷嗎』

『沒有,別擔心。那我可以喝酒了嗎』

『不可以!喝酒傷身,我不想要你喝酒』

『那我只好偷偷喝了』

『你喝了我會知道,我知道了就不理你了』

『好,我不喝。我可以打給妳嗎?』

孟涵看著手機上江玄之傳來的詢問,開心地從書桌翻到床上,回覆『可以』,幾秒後江玄之電話就打過來了。

「怎麼那麼突然說要講電話?」

「我手機打字沒那麼快,想說用講的比較方便,還能聽聽妳的聲音。」

「是這樣子啊?我猜猜,你想我了,是嗎?」

「是。」

一陣沉默。

「啊,好奇怪,明明開了冷氣怎麼還是覺得好熱?怎麼會這樣呀?」

江玄之輕輕笑了,幾乎能想像他的女孩一臉通紅、害羞扭動的樣子。

「你又笑我了。可以跟我說說今天你抓的那隻惡魔嗎?」

「好。牠代號是『螳螂』,在商場吸收負面情緒後誕生……」江玄之把今晚獵殺「螳螂」的過程大致說了一遍。

「江哥,」聽罷,王孟涵的語調忽然嚴肅起來,江玄之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不禁略微緊張。「我知道你——魂繪師的工作非常危險,但可不可以……就是把我放在心上惦記著?」

「什麼意思?」

「就、就是把我放在心上,記得有我在等你回家。」

「好,我會的。」

電話一端似乎傳來一聲輕笑,王孟涵抓緊手機細聽,立刻恍然大悟。

「你明明就知道!還要我講出來,真是的!」

江玄之沉默半晌,讓王孟涵嗔罵一會後才溫柔開口:「但,妳真的很會語出驚人。」

王孟涵銀鈴般地咯咯笑了出來:「又嚇到啦?我在跟你講很嚴肅的事耶!」

「有一點……甜呢。」江玄之語氣恍惚,驚訝這個女孩總是能直爽地講出令他臉紅心動的話,有那麼一瞬間心底真切感受到一股暖流通過。

「喜歡嗎?」

「不討厭。」

王孟涵又笑了,心裡不禁想著「真想當面看逗弄他會是什麼臉」。

江玄之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王孟涵那種輕柔的、不張狂、清脆悅耳的笑聲,很舒壓、很療癒、很能讓他從戰鬥的疲憊中抽身回到現實。

「換我說了。咳、咳!親愛的江老師,請問我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參加鋼琴社的成發嗎?」

「把『江老師』三個字去掉再問一次。」

「嗯?我不要,我會害羞,等等就講不出話來了。」

「成發是什麼時候?」

「下禮拜五晚上七點,在藝文中心。這次是四校鋼琴社的聯合成發。我還練了一首歌要給你喔。」王孟涵再次確認了存在手機裡面的社團宣傳海報。

「這樣我就沒有缺席的理由了呢。我會到場給妳加油的。」江玄之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差不多了,要放妳去睡覺了嗎?」

王孟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囁嚅道:「……我……還有一件事。」

「妳說。」

「你可以不要生氣嗎?」

「妳覺得我會生氣?」

王孟涵猶豫地點點頭,接著很快意識到江玄之看不到。

「我覺得你一定會。」

「說吧,說完趕快去睡覺了。」

王孟涵深吸一口氣。

「前幾天我在去找你的路上遇到徐凱傑,然後他問我能不能當數學小老師,我想說應該沒關係,就答應他了……」

王孟涵立刻感到後悔。即使是處在不同空間的兩人,卻共享了同一片凝結到令人窒息的空氣。

「我沒有忘記你跟我說的,真的!只是被他纏住,他又說我不答應的話就要跟班導說,我也告訴他我會以歷史小老師為主——」

「去睡吧。」

「江哥……我——」

「我有點睏了,先這樣。」

連接兩人、無形的通話線在眨眼間切斷,王孟涵跪坐在床上,愣愣地維持聽電話的姿勢。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江玄之發這麼大的火。

 

自從上次去找了江玄之後,說也奇怪,周倪萱每天起床必然伴隨的左眼疼痛感就這麼消失了,終於體會到十多年來不曾有過的安穩睡眠。

但關於那張留在她座位抽屜、叫她去找「32」的詭異便條紙究竟是誰留的,她花了好多天在班上或明示、或暗示的探查,還是沒有半點線索。

當然,周倪萱也在社團時間趁四下無人,向專心練琴的王孟涵旁敲側擊過,王孟涵只是眨著眼睛、天真地反問道「什麼32啊?」那表情完全不像是演的。

王孟涵連有男朋友這麼私密的事都能輕易被她套出話,這裝傻的技能當真是壓根就沒增進過。

周倪萱很快就排除了她的嫌疑。

所幸在去找江玄之後的幾天,周遭不僅沒有半點異常,便條紙再也沒有出現過,到底是誰知道她魔眼的秘密、又是誰指引她去找江玄之以及為何知道要去找江玄之這幾個問題也就被她暫且擱置了。

反正,眼睛不痛就好。

然而,今天起床,一睜開眼,周倪萱就知道一切又回到原點了。

那股連目前世界上標榜最有效的止痛藥也鎮不住的疼痛,跟著她結束睡眠、一同醒轉。

「啊……又來了!」

周倪萱舉步維艱地進入浴室準備梳洗,撩起頭髮,對著鏡子張大左眼——

——如血漿般深沉、不祥的紅色眼眸,綻放宛如會蠕動的紅光,與右眼完全是不同世界。

周倪萱萬分洩氣地垂下頭,懷揣著仿若被宣告絕症的心情來到學校。在得知今天並沒有歷史課後,更是沮喪地只想趴在桌上,連平時都會被她拒絕、丟掉的幾份男同學送來的「愛心早餐」也沒力氣處理,就這麼違心地照單全收後分送給班上其他想吃的同學。

「泥巴,妳還好嗎?」平時跟周倪萱一卦的幾個女同學聚攏到她位子旁,一邊叫著她的綽號,一邊露出擔憂的表情。「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呢?」

保健室才沒辦法幫到我……周倪萱在心裡嘀咕,抬起臉,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讓大家擔心了真不好意思,但我沒事,可能是昨天沒睡好吧?休息一下就好了。」

大家聽後也就各自回到座位,不再打擾她了。

周倪萱身體不舒服、心情不好的事情很快就在高中部傳開,每節下課教室外面都站著至少一個一臉憂心忡忡的男生——他們聽說早上送去的早餐被周倪萱收下後,這會兒都捧著各類點心前來。

「哇……這根本就是朝貢大會吧?」班上有些人看到這個場面不禁咋舌。

「泥巴,妳不出去見他們一下嗎?」幾個閨蜜沒見過這種場面,紛紛起鬨。

「不要,煩死了。」

「那他們送的這些餅乾……?哇,還有人送衛生棉耶!」

不是女生不舒服就代表月經來好嗎?實在很受不了這些男生。周倪萱已經痛到懶得抬頭確認,只得在心裡翻起白眼、罵個幾句。

「丟掉,或你們拿去吃掉。拜託。」

「那我們在此謝謝『周天子』賞賜了。」朋友們嬉鬧著模仿古人行禮朝周倪萱欠身,拱手作揖。

不管用幾節下課補眠都沒辦法削減半分痛感,周倪萱幾乎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專心在老師教授的內容上,還沒到中午已是汗水淋漓。

左眼活動力異常旺盛,彷彿在向她嗆聲自己才是這身體真正的主人。

第四節下課鐘聲響起——同時也代表中午用餐時刻開始——周倪萱再也忍受不了,撐起顫抖的身體,緩緩走出教室。

——得去找江哥。

一想到江玄之,幾天前被他摸著臉頰的回憶湧上心頭,奇蹟似的讓她稍微轉移對疼痛的注意力。

——只有江哥有辦法。

但幾乎半個早上都滴水未沾,周倪萱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已虛弱不堪,正要舉步下樓,左眼不知發了什麼瘋,爆起一陣劇烈痛感如鼓棒般敲擊在她的眼窩,她感到眼前一黑、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慌亂中伸手想抓住扶手……

一條手臂精準地接住她,世界停止旋轉,天與地各自安份地待在原來的位置,猶如溺水之人終於攀住浮木,眼淚再也憋不住地溢出眼眶。

「倪萱?妳怎麼了?」

「江哥……」

——江哥,我正要去找你,但你怎麼會剛好來高中部?

「……我的眼睛,好、好痛……」

江玄之以手臂支撐住周倪萱,刻意避免自己的身體與她貼近,視線卻看往五樓高三教室的方向。

——啊……他是來找孟孟學姐的……難怪……

耗盡體力與抓到浮木的安心感翻湧出猛獸般的睡意,如海嘯般襲向全身,闔眼前周倪萱最後的畫面是江玄之一臉詫異的神情,隨後頭一歪,陷入昏迷。

小子。「百食沐惡川」以漁叟的型態具象化在江玄之的左肩,用釣竿指著周倪萱的左眼。她的狀況跟上次不太一樣,現在魔眼似乎是更有意識地在爭奪這個身體的控制權。

江玄之皺起眉頭,擔憂地問:「上次灌入的咒力反而促使魔眼更加活躍嗎?」

更準確地說,應該是魔眼被你、我的混合咒力短暫壓制後萌生出危機意識吧!漁叟捋著鬍子忖道。如果不抵抗可能會被消滅喔?應該是被這樣刺激了吧。

「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抑制魔眼的躁動嗎?」

漁叟脫下草帽,搔抓毛髮稀疏的頭頂。如果只是輸入更多的咒力,短期之內或許有效,但並非治本方法,且萬一魔眼反倒將那股咒力吞噬、消化,等於是間接餵養了牠。

「……所以又要有抑制的效果,還要避免咒力被吸收,這難度太高了,魂繪術辦得到嗎?」

最治本的方法你其實心裡明白,對吧?漁叟轉頭看向江玄之。

「……讓一個女孩從此少了一隻眼睛,這種事我實在做不到。」

漁叟抱胸,歪頭思索數秒後,眼睛一亮。那只剩一個方法了,把魂繪術刻印在她身上。當魔眼躁動、放出咒力,刻印才會運作,只要魔眼安份,刻印也不會發動,而且魔眼本身的咒力還能反過來被刻印吸收。憑你現在可以不靠魂符就能發動魂繪術的本事,應該辦得到。

「……永動機的概念嗎?魔眼吸收倪萱的情緒作為能量,刻印再吸收魔眼的能量以持續運轉,所以如果將術式附著在神經上,高速傳導,搭配沉睡效果……理論上或許可行。」

既然有方法了,動手吧!漁叟催促。

但江玄之反而陷入沉思,遲遲沒有動作。

漁叟似乎看穿了江玄之的心思。小子,你這是救人,腦子不要想些奇怪的,再說一個刻印很快就能完成,孟涵那小姑娘不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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