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少年與天劍
雲海之上,凌霄環的燈已經一盞盞熄滅,唯有天劍峰的劍碑仍舊亮著。
那是一柄插在石台中央的劍。劍身三尺,沒有裝飾,沒有劍穗,甚至沒有刻字。可從昨日開始,它便一直立在那裡。
碑下的名字也只有一個:蕭寒。
六戰六勝。
六劍。沒有一場超過一劍。
昨日沈璃的比試結束後,天驕榜的人數反而更多了。
有人從其他榜試結束後趕來,有人甚至直接放棄了自己原本的比試,只為看一眼天劍峰的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蕭寒還會出劍。而且他的下一場,已經排定。
崔炤站在劍碑前。
他沒有看碑上的名字,只是看著那柄劍。
「你在看什麼?」沈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手裡依舊拿著糖葫蘆,只是這一次沒有吃。手腕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
崔炤看了她一眼,「劍。」
沈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她昨日用它贏了比試,劍身上又多了一道缺口。
「你最近很喜歡看劍。」
「嗯。」
「那你覺得他的劍怎麼樣?」
崔炤沉默片刻,「完整。」
沈璃笑了,「還是這句?」
「昨天是。」
「今天呢?」
崔炤抬起頭。劍碑上的蕭寒二字,在晨光裡顯得極淡。
「不知道。」
何憂站在兩人身後,聽見這句話,倒是有些意外,「不知道?」
崔炤點頭,「昨天看見的是線。」
「今天看見的呢?」
「還沒出劍。」
何憂笑了一下:「那就等等。」
三人朝擂台走去。
今日的劍道榜,比昨日更安靜。沒有人喧譁,沒有人叫喊,甚至連那些平日裡最喜歡議論勝負的人,都壓低了聲音。
因為蕭寒來了。
他從人群中走過。白衣長劍,沒有任何隨從,沒有天劍峰弟子簇擁。他只是走上擂台,然後拔劍。
劍身從鞘中滑出的聲音很輕。
可就在劍出鞘的那一刻,崔炤的眼睛變了,黑白之色覆上瞳孔。
神解。明目訣。
他看見了一條線:乾淨、筆直。從蕭寒的腳下起,經過腿、腰、脊背、肩、肘、腕,最後落在劍尖。
沒有多餘,沒有偏移,沒有斷口。
崔炤看了片刻,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此前見到蕭寒時,他只看見一條線。可是現在,那條線動了。
不是斷開,而是轉折。
蕭寒向前一步。肩上的線繞過肘,劍鋒劃出一道弧。那條線竟沒有消失,它繞了一圈,又回到蕭寒身後。
緊接著,第二圈出現。第三圈、第四圈,一道道線在空中交錯,卻沒有任何一條互相衝突。
它們像是早已知道彼此會出現的位置。一圈扣著一圈,一線接著一線,最後,竟在蕭寒身後形成了一個崔炤從未見過的圖案。
像圓,又不像圓。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崔炤怔住。
何憂察覺到他的異樣,「怎麼了?」
「他的線變了。」
「怎麼變?」
就在此刻,蕭寒出劍。對面的修士甚至沒有看清劍從哪裡來,只聽見一聲輕響,劍尖已停在那人的喉前。
一滴血落下。
對手認輸。
全場安靜了片刻,隨後才響起低聲議論。
「一劍。」
「又是一劍。」
「第七場了吧?」
崔炤卻沒有說話,眼睛仍然看著蕭寒。那些線已經散去,可剛才的圖案還留在他的腦中。
何憂低聲道:「你看到了什麼?」
「環。」
「環?」
「一圈一圈。」
何憂想了想,「是陣法?」
「不是。」
「劍陣?」
「不是。」崔炤搖頭,「他的身體就是。」
何憂愣了一下。
崔炤說:「每一條線,都連著另一條。沒有主線。」
何憂看著台上的蕭寒,「不是沒有主線。每一條,都是。」
沈璃在旁邊咬了一口糖葫蘆,「聽起來很麻煩。」
「嗯。」
「那你打得過嗎?」
崔炤想了很久,「不知道。」
沈璃笑了:「那就好。」
崔炤看她,「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說打得過,我就又要擔心你太早死了。」
何憂失笑:「沈師姐,你這話聽起來可不像是在關心他。」
「我就是在關心啊。」沈璃理直氣壯,「死了誰陪我吃糖葫蘆?」
崔炤想了想,「你可以自己吃。」
「……」沈璃沉默片刻,「何胖。」
「嗯?」
「我現在有點想把他打一頓。」
何憂笑著搖頭。
就在這時,擂台上的蕭寒忽然抬起眼。隔著人群,他看向了崔炤。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沒有任何言語。
可崔炤卻第一次感覺到蕭寒也在看他。不是看他的名字,不是看他的排名,而是在看他的眼睛。
片刻後,蕭寒移開視線,「下一場。」
人群再次分開。
崔炤忽然想起沈璃之前說過的話。
「完整的劍,只有一條路。」她說,「如果那條路走不通呢?」
那就換一條。
可蕭寒沒有換,因為他的路從來不只有一條。他有無數條路,而每一條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崔炤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他只知道那裡是空的。不是黑,不是斷,也不是不存在。只是空。
所有線都圍著那個地方轉,卻沒有任何一條線進去。
崔炤感覺到一種奇怪的不適。他看得見,卻不知道那裡是什麼。
「崔炤。」何憂叫了他一聲。
「嗯?」
「你的臉色不太好。」
「他很難看。」
何憂一怔,沈璃也停下了手裡的糖葫蘆。
「誰?」
「蕭寒。」
沈璃眨了眨眼,「你不是說他很完整嗎?」
「所以才難看。」
「……」何憂沉默了一會兒,「這句話,我怎麼覺得不像是在誇人?」
蕭寒的第八場開始了。對手是一名真元境修士,來自雷洲的一個小宗門。
那人顯然已經知道蕭寒的名聲。上台之後沒有立刻出手,反而握緊了劍,「我不會讓你一劍結束。」
蕭寒看著他,「好。」
下一刻。
兩人同時動了。
那人的劍很快,比昨日林越更快。劍勢如潮,一道接著一道。
觀戰的人群發出低呼。
可崔炤眼中的世界卻完全不同。
線,數十條,甚至上百條。對手的肩、肘、腕、腰、腳,所有力量都在交替。可那些線彼此之間並不穩定。有些粗,有些細,有些在半途中改變方向。
崔炤很快找到了一條主線。
他剛準備開口,卻發現蕭寒已經動了。
一劍。
只是普通的一劍。
沒有劍氣,沒有雷鳴,甚至沒有任何驚人的氣勢。
可那名修士所有的線,在那一刻像是突然失去了方向。
劍尖抵住他的胸口。
「你輸了。」
第八場,又是一劍。
人群中的聲音開始變了。有人驚嘆,有人皺眉,有人開始低聲詢問蕭寒究竟修的是什麼劍。
崔炤的眼睛盯著蕭寒。
那一劍裡,他看見了那個環。一圈,兩圈,三圈,所有線同時轉動。蕭寒的腳步、腰身、肩臂、呼吸,甚至目光,都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崔炤。」有人叫他。
他回過神,天劍峰的弟子站在不遠處,「下一場。」
崔炤走上擂台,人群微微安靜。這一次,他的對手不是陌生人。
蕭寒站在擂台另一側,長劍入鞘。
陽光從雲海之後升起,照在兩人的身上。
「荒峰,崔炤。」天劍峰弟子念出他的名字,「天劍峰,蕭寒。」
聲音落下。
四周忽然變得極靜。
沈璃站在人群中,她沒有吃糖葫蘆。何憂也收起了平日裡的笑意。
遠處。
天機峰的沈策抬起頭。他原本只是來看一場榜試,可當他看到擂台上的兩人時,手指輕輕停在了袖中的玉簡上。
「開始。」
崔炤睜眼,黑白世界瞬間覆蓋天地。他看見了無數條線。
從蕭寒腳下開始:向上、向前、向四周。一圈,又一圈。
它們沒有任何斷裂,沒有任何多餘,沒有任何一條線需要被捨棄,完整得近乎令人窒息。
崔炤握緊方圓。
蕭寒向前一步,劍出。那一瞬間,所有環同時收緊。崔炤眼中的世界,只剩下那柄劍。
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雲。只有一條筆直的線從蕭寒的身上穿過層層相扣的環,最後落向自己。
崔炤沒有躲。他抬起方圓,擋在身前。
劍尖落下。
轟——
巨響震開,整座擂台向下沉了半寸。
崔炤的雙腳在石台上劃出兩道長痕,手臂瞬間麻木,虎口併裂,鮮血順著方圓的戟身流下。
他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第七步他終於停下。
四周一片死寂。
蕭寒站在原地。長劍仍舊平穩,劍尖停在半空,沒有再落下。
崔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蕭寒。
「接住了。」有人低聲說,卻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劍沒有穿過崔炤。這是蕭寒第一次出劍後,對手沒有倒下。
沈璃慢慢吐出一口氣。
何憂卻沒有說話。他看著崔炤,因為他知道崔炤並沒有破解那一劍,甚至沒能找到那一劍的主線。
他只是接住了。
擂台上,蕭寒看著崔炤。
「你看見了?」
崔炤點頭,「嗯。」
「看見什麼?」
崔炤沉默,他想了很久,「很多。」
蕭寒沒有笑。
「那你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
「下一劍,你接不住。」
崔炤抬頭,「嗯。」
「還要接?」
「要。」
蕭寒看著他。
片刻後,他重新抬劍。
第二劍,比第一劍更快。
崔炤再次睜開明目訣。可是這一次,他看見的不是線,而是一個完整的環。
環環相扣。沒有破綻,沒有空隙,沒有能夠被他抓住的主線。
劍至身前。崔炤再次抬起方圓。
轟!
這一次,他整個人倒飛出去。落地時,單膝跪在石台上。鮮血從嘴角流下,方圓插入地面。
他沒有站起來。
天劍峰弟子看向蕭寒。
蕭寒收劍。
「勝者,蕭寒。」
人群終於恢復聲音。可沒有人歡呼,因為所有人都還在看那個跪在擂台上的少年。
「之前崔炤也是一連數場一擊就結束比賽,還以為崔炤至少能撐一炷香。看來荒峰也不過如此。」
「果然還是蕭寒更勝一籌。」
「應該是天劍峰更勝荒峰一籌。」
蕭寒走下擂台。經過崔炤身旁時,腳步停了一瞬,「你接住了第一劍。」
崔炤抬頭。
蕭寒說:「這很好。」
說完便離開。
沈璃跑上擂台,「你還活著吧?」
「嗯。」
「手呢?」
「還在。」
「腿呢?」
「也在。」
沈璃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何憂也走了過來。他看著崔炤,欲言又止。
最後只問:「你找到他的主線了嗎?」
崔炤搖頭,「沒有。」
「那你怎麼接住的?」
崔炤沉默很久。他想起那一瞬間看見的環,又想起沈璃昨日的劍。一個人可以斬斷自己的路,一個人可以讓所有路連在一起。
而自己只是看見了。
「我不知道。」
何憂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有些答案現在還得不到。
擂台之外。
沈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簡。
原本「荒峰崔炤」四個字後面,只有簡單的一行記錄。他抬起筆,停了片刻,終於落下。
「可接蕭寒一劍。」
沈策玉簡合上。
遠處。
天劍峰的蕭寒已經重新走回劍碑之前。他站在碑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伸手按住劍柄,低聲道:「還差一點。」
凌霄環外,雲海正在慢慢散去,晨光照進來,落在那座擂台上,也落在崔炤身旁那柄染血的方圓上。
長生宴的鐘聲,再一次響起。今天比昨日更遠,更悠長,也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