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少年與歷史
凌霄聖域的藏經閣,永遠比外界想像得更加安靜。這裡所有事物似乎都被按下了停止鍵:沒有風、沒有喧鬧,甚至連燭火燃燒的聲音都微不可聞。
只有偶爾從書架深處傳來的翻頁聲,以及某個角落裡壓得極低的咳嗽,才能讓人記得時間仍在流逝。
藏經閣共有九層。越往上,所收藏的典籍越古老,也越少有人能夠接觸。
何憂坐在第三層最偏僻的角落,身旁已經堆了十餘本古籍。
他原本只是想查一些關於無量遺跡的資料。
僅此而已。
可查到現在,他卻發現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關於無量遺跡的記載,實在太少了。少得不正常。
何憂翻過手中的《遺跡總綱》。
這本書成書於三千年前,記載了聖域周邊數百處大小遺跡。
其中甚至連一座早已沉入地底、只剩半截石碑的荒古宗門都有詳細記載:宗門來歷、創建年代、主流功法、覆滅原因,甚至連遺跡所在之地曾經出現過什麼異獸,都有簡略描述。
可當何憂翻到「無量遺跡」時,卻愣住了。
那一頁的下方,赫然少了三頁。不是殘缺,而是整整三頁被人從書脊處撕走。撕口平整,甚至沒有留下多少毛邊。
何憂伸手摸了一下。
紙張的斷口已經泛黃,顯然不是最近才被撕掉。
「奇怪……」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又翻開第二本。
《聖域外遺考》。
同樣記載了大量遺跡,無量遺跡只出現了一次,而且只有短短兩行。
「無量遺跡,位於荒州西北,距聖域三千七百里。其餘不可考。」
何憂盯著第二行看了許久。
「不可考?」他喃喃道。
這三個字本身並不奇怪。古籍失傳,遺跡毀滅,後人自然無從考證。
他翻開第三本:《九州古地志》。
無量遺跡,其餘不可考。
第四本:《上古宗門考》。
無量遺跡,其餘不可考。
第五本:《聖域地脈錄》。
無量遺跡,其餘不可考。
何憂的手指停在書頁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這也太巧了。」
不同年代,不同作者,不同用途,甚至有些典籍相隔數百年。
可是提到無量遺跡時,竟然都用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說法:不可考、不可查、不可詳。
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替所有後來的人寫好了一個答案。
何憂重新翻回《遺跡總綱》,盯著「無量」兩個字。
片刻後,他拿起旁邊的墨筆,在紙邊輕輕寫下三個字。
——無量。
墨跡落下。他看了很久,然後又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究竟是誰……」何憂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想讓人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話音落下,他忽然想起了崔炤。
那個少年,那個從無量遺跡走出來的人。
何憂與崔炤接觸的時間並不算長。可那個少年身上,總有一些東西讓他感到奇怪。
不是修為,也不是性格,而是某種說不清楚的違和。就像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人,偏偏活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何憂的目光落在那本《遺跡總綱》上。
他記得崔炤曾經說過,他是在遺跡裡長大的。
那麼,他究竟在裡面看見了什麼?
何憂沒有繼續想下去。他伸手將最下面的一冊殘卷抽了出來,取出了一本連藏經閣普通弟子都沒有資格借閱的《上古異文錄》。
書很薄,薄得甚至不像一本完整的古籍。
封面沒有署名,沒有年代,沒有藏書印,只有五個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的古字。
何憂的指腹從那四個字上輕輕滑過。
直到翻到第十七頁,他的動作忽然停下。頁面上只有短短一行:「無量者,非遺跡之名。乃——」
後面的文字,被人撕掉了。
何憂沒有動。藏經閣裡依舊安靜,唯有遠處傳來一聲翻頁聲。
啪。
又是一聲。
啪。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撕痕旁。
片刻後,他輕輕笑了一聲:「果然。」
他早就知道無量不會是那座遺跡真正的名字。只是他沒有想到,連這裡都被人動過。
何憂重新翻看前後幾頁。
《上古異文錄》記載的並非某個遺跡,而是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特殊文字與古老術語。其中有不少文字,甚至連如今的聖域都已經無法完整辨認。
若是普通修士,看到這一頁,大概只會以為原本的內容因為年代太久而遺失。
可何憂不一樣。他看得懂其中一部分,尤其是那句話:「無量者,非遺跡之名。」
這個語法並不完整,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無量」不是名字。
何憂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那兩個字。
無量。
這個名字出現得太多了,多到反而令人生疑。
他翻開另一本古籍。
「無量帝經。」
「無量遺跡。」
某座失落宗門的殘卷中,也曾經出現過「無量仙宗」二字。
在一本記載九州古代地脈的書裡,他也看見過一次,只是那裡的字跡極其模糊,只剩下「無」字。
後面似乎還有什麼,卻被墨水覆蓋。
何憂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伸手將那一頁對著燭火,紙張背面透出一點淡淡的墨痕。原本覆蓋在上面的墨,似乎並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有人刻意反覆描過。
何憂意識到一件事:那個,或是那些人不是在刪除無量遺跡的歷史,而是在刪除某個名字。
無量,只是後來留下來的稱呼。
「……」何憂靠在椅背上。
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絲不對勁。如果只是某座遺跡的歷史被抹去,根本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可如果真正被抹去的是一個名字,那就完全不同了。
他低頭重新看向《上古異文錄》。
那道撕痕很舊,舊到撕掉它的人理應早已不在人世。
可是為什麼?
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才值得有人花費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時間,去讓後人忘記一個名字?
何憂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站起身,沒有再繼續翻閱,而是抱著那幾本古籍走向藏經閣更深處。
第三層盡頭,有一座很小的書案。書案後面坐著一名老者,如今負責第三層典籍整理的長老。
見何憂走來,老者抬起眼,「查完了?」
「還沒有。」何憂把《遺跡總綱》放在桌上,「長老,我想問一件事。」
「什麼?」
「上一任藏經閣主,是誰?」老者手中的茶杯停了一下,很細微。
若非何憂一直盯著他,幾乎察覺不到。
「問這個做什麼?」
「只是查到一些東西。」何憂將《上古異文錄》推了過去。
老者沒有伸手,只看了一眼那本書,「這東西……你從哪裡拿到的?」
「藏經閣。」
「當然是在這裡。我是問你,從哪一層拿到的?」
「第三層。」
老者沉默片刻,「放回去。」
何憂沒有動,「為什麼?」
「你現在的修為,不該看這些東西。」
「這和修為有關?」
老者看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有些歷史,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何憂微微一怔。
這句話,他曾經聽過。應該說……他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聽過相似的話。只是那段記憶太遙遠。遠到他自己都無法確定,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聽見的。
「長老。」何憂問道:「上一任藏經閣主,是不是曾經整理過無量遺跡的資料?」
老者沒有回答。沉默本身便已經是答案。
何憂眼中的疑色更深,「所以那些缺失的記載,是他做的?」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位閣主離任太久了。」老者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據說他離任之後,便離開了聖域。後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死了嗎?」
「應該死了。」
何憂看著他,「應該?」
老者放下茶杯,「修士活得久,有時候未必是件好事。」
何憂沒有追問,他低頭看向那本《上古異文錄》,「那他為什麼要刪掉這些東西?」
老者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老者抬起眼,「他在卸任之前,曾經留下過一句話。」
何憂的目光微動,「什麼話?」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藏經閣外那片沉寂的夜色,良久才道:「非不可知。」
何憂微微皺眉,「什麼?」
老者又說了一遍:「非不可知。」
「那後半句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乃不可聞。」
藏經閣裡安靜得可怕。
何憂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殘卷上。
非不可知,乃不可聞。
不是不能知道,而是……連聽聞都不可。
何憂的眼神第一次變得凝重。
那些古籍之所以看起來像是被人刪掉了,可能根本不是因為那位藏經閣主想要隱瞞什麼,而是因為有人曾經認為,那個名字不應該留在世上。
何憂將《上古異文錄》合上,「多謝長老。」
他轉身離開。
「等等。」老人忽然叫住他。
何憂回頭。
老者看著他,神色有些複雜,「何憂。」
「嗯?」
「無量遺跡的事情,到此為止吧。」何憂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好。」
說完,他便走了。直到走出很遠,他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消失。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那座書案。只是袖中的手,已經緩緩握緊。
無量。
這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原本以為自己知道,可現在他也不確定了。
因為在他所知道的那些古老記憶裡,無量從來不是一座遺跡的名字,也不是一本仙經的名字,更不是某個宗門的名字。
它曾經代表過一個東西,一個他現在不能確定是否還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何憂停在藏經閣門口。
夜色落在他的肩上,他抬頭望向凌霄聖域的天空。遠處群峰懸浮,金色長橋如同星河。
這是他熟悉的聖域,也是他曾經相信自己了解的地方,可是現在他忽然覺得陌生。
何憂低頭,袖中的《上古異文錄》被他輕輕攥住。
他本想將它放回去,最後卻沒有。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件事:找到上一任藏經閣主,然後問他當年究竟是誰,讓所有人忘記了那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