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少年與聖域(1/2)
隔日的卯時,凌霄環的鐘聲尚未響起,荒峰的山門前已經有了人影。
崔炤背著方圓,站在石階上,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雲海。水月宮帶來的薄霧已經散去,晨光從雲層之間落下,照在凌霄環層層疊疊的玉石城池上。
九洲來客仍在。只是今日,站在那些展台前的人,換成了聖域弟子。
何憂從山門裡走出來時,手裡還抱著一卷玉簡,「走吧。」
沈璃靠在石柱旁,瞥了他一眼,「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
「眼睛怎麼這麼紅?」
「查東西查到很晚。」
「又是遺跡?」
何憂沒有回答。
沈璃也沒有再問。
崔炤卻看著他手中的玉簡,「你查到了嗎?」
何憂搖頭,「還沒有進展。」
「那你為什麼還查?」
何憂低頭看了一眼玉簡,「因為什麼都沒有,本身就很奇怪。」
崔炤想了想,「嗯。」
「你不問為什麼?」
「你會告訴我。」何憂一怔。
沈璃在旁邊笑了:「你們兩個現在倒是越來越像了。」
何憂扶了扶眼鏡,「走吧。」
三人沿著雲階向下。
今日的凌霄環,比昨日更加熱鬧。
昨日,九洲九派的展台集中在長街兩側。今日,整座凌霄環都像醒了過來。
玉石長街上方懸著無數牌匾。
「天工九峰。」
「離火峰。」
「玄劍峰。」
「天劍峰。」
「凌霄環九峰。」
還有更多崔炤從未聽過的名字。
有些峰甚至只有一塊不到半丈高的石碑,上面刻著峰名,後面站著三五名弟子。
有人展示術法,有人展示丹藥,有人展示自己煉製的法寶,也有人乾脆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石頭。
沈璃看了一圈,「聖域的人,似乎沒有九派那麼會做生意。」
何憂說:「聖域本來也不是做生意的。」
「那這是什麼?」
「展示。」
「有什麼不同?」
何憂想了想。
「九派是在告訴我們,他們有什麼。」他看向四周,「聖域是在告訴別人,我們是什麼。」
沈璃沉默片刻,「……這句話倒是有點像你。」
崔炤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那些展台,明目訣悄然運轉。無數線,在他的眼前浮現。比昨日更多,也更複雜。
九派的靈力大多集中在法寶、妖獸、靈藥之上。
可聖域不同。這裡每一個人,都像是一個節點。山峰、陣法、建築、修士、法寶,所有東西的線彼此交織。
最後,又通向更高處。
眾生環。
玄序環。
凌霄環。
以及更中央的兩座主峰。
崔炤抬頭,「這裡很大。」
沈璃笑道:「現在才知道?」
「昨天看不到。」
「為什麼?」
「昨天人太多。」
何憂卻看著他,「不是人太多,是你昨天只看人。」
崔炤沒有反駁。
他今天第一次看見了聖域。
一個真正龐大的宗門。一個有無數峰頭、無數弟子、無數傳承的地方。
「先去哪裡?」
沈璃指向前方,「那邊。」
「哪裡?」
「天工九峰。」
天工九峰的展區位於玄序環內側。
準確來說,它並不算一個展台,因為這裡有九座相連的高台。每座高台上,都站著不同服飾的弟子。
九面峰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天工九峰……」崔炤低聲念了一遍。
何憂說:「玄序環八十一峰中,專司器道、陣道、機關、傀儡與靈械的一群峰。」
沈璃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藏經閣有記載。」
「你昨天不是說你在查無量遺跡嗎?」
「我可是藏經閣弟子。」
「你到底看過多少書?」
「從來沒算過。」
沈璃翻了個白眼,「你們兩個待在一起,真的很適合。」
崔炤沒有理會,目光落在第一座高台。一名少女站在那裡。她身前是一座只有巴掌大小的青銅樓閣。
少女雙手結印。
下一刻。
青銅樓閣自行展開。牆壁、窗戶、屋頂,一層一層向外延伸。短短數息,原本巴掌大小的樓閣已經變成了一座丈許高的青銅塔。
人群發出驚嘆。
「縮地靈匣。」少女介紹道:「可將大型法寶、傀儡甚至部分建築收納其中。」
有人問:「最多能裝多大的東西?」
少女回答:「目前只能收納三丈之內的死物。」
「活物呢?」
少女沉默一下,「不建議。」
「為什麼?」
「因為上一次有人試過。」
人群安靜,「然後?」
少女指了指旁邊的一具青銅傀儡,「那是他。」
眾人一愣。
青銅傀儡的頭轉了過來。
咔。
咔。
它竟然對著眾人鞠了一躬。
人群頓時笑成一片。
沈璃也笑了。
崔炤卻盯著那具傀儡,「它不是死物。」
少女看向他,「嗯?」
「它有線。」
少女微微一愣,「你能看見?」
崔炤點頭,「傀儡的線。」
少女笑了笑,「那你應該來我們天工峰。」
崔炤搖頭,「我不會。」
「不會可以學。」
「不想。」
少女失笑,「你這個人倒是直接。」
何憂卻走近了一些,「你們這次展示的是第幾峰?」
少女指了指頭頂的峰旗,上面只有兩個字。
機巧。
「天工九峰之一,機巧峰。」何憂點頭,「那其他八峰呢?」
少女笑了,「你若真有興趣,自己去看。」
她指向遠處。九座高台,各自有人。煉器、陣法、傀儡、符機、靈舟、鑄甲……九峰各有所長,卻又彼此相連。
崔炤站在人群之外,看了很久。
所謂「峰」,有時候並不只是一座山,它也可以是一種道路。
離火峰的展區就在天工九峰之後。
這裡的溫度明顯高了許多。還沒有靠近,便能感受到空氣中的熱意。
一座巨大的赤紅火爐懸在半空。火焰沒有落下,反而像一條倒掛的河流,在爐口之中緩慢流動。
「那是離火。」何憂說:「不是普通火焰。」
崔炤看著火焰。明目訣之下,那團火的線不像尋常靈力。它們有自己的方向,甚至會自行避開一些東西。
「火也有線?」沈璃問。
「嗯。」
「那你能看懂嗎?」
「一點。」崔炤走近。
離火峰弟子正在展示一門火術。
他抬手,赤色火焰化成長蛇。長蛇在半空盤旋,最後猛然撞向一塊黑色巨石。
轟!
巨石瞬間融化。
四周傳來一陣驚呼。
那弟子收回火焰,正準備說話。崔炤卻忽然道:「你用錯了。」
整個展區瞬間安靜。
離火峰弟子看向他,「什麼?」
「火。」崔炤指著那團火,「不是往前,應該往下。」
那名弟子皺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崔炤沒有回答。
他走到巨石前。明目訣之下,巨石內部還殘留著火焰的線。其中一部分已經斷裂。
「你剛才讓火從外面進去。」崔炤說:「但這塊石頭裡面是空的。火從裡面燒才快。」
那弟子愣住,立即伸手按住巨石,神識探入。
片刻後。
他的臉色變了,「空心火石?」
旁邊的人也湊了過來。
那名離火峰弟子看著崔炤,「你怎麼知道?」
「看見的。」
「……」他沉默許久,最後忽然笑了:「荒峰的?你叫崔炤?」
「是。」
離火峰弟子看了他一會兒,「荒峰的人,都這麼說話嗎?」
「準確來說,」沈璃指了指崔炤,「荒峰只有他。」
玄劍峰比離火峰安靜。
沒有火,沒有傀儡,只有劍。
一柄柄長劍懸在半空。每一柄都被陣法固定在不同位置。有人走近,劍便會發出輕微鳴響。
崔炤停下腳步,「這些劍在說話。」
沈璃看了他一眼,「劍怎麼說話?」
「不知道。」
何憂卻走近。
「玄劍峰以劍養靈。」他指向其中一柄,「這些劍都曾經有主人。主人死了,劍留下。所以它們會記得一些東西。」
崔炤伸手,卻在距離劍身三寸的位置停下。
那柄劍忽然顫了一下。
嗡——
劍鳴很輕,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一名玄劍峰弟子立刻看向崔炤,「不要碰。」
崔炤收回手,「我沒有碰。」
「我知道。」那弟子走近,「只是它很久沒有對陌生人有反應了。」
「為什麼?」
「不知道。」他看了看崔炤,「可能是劍認錯人。」
崔炤問:「認錯誰?」
那名弟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劍重新封入陣法,「有些東西,不必知道。」
崔炤點頭,「哦。」
何憂卻皺起眉頭。他看著那柄劍,又看了一眼崔炤,什麼也沒說。
再往前,便是天劍峰。這裡的人,比玄劍峰多,而且多很多。
昨天挑釁萬法門少年的蕭寒正在這裡。他站在一座空台上,手裡仍是一柄木劍。
台下站著十幾名聖域弟子。
「不使用靈力。」蕭寒說:「只論劍。」
一名少年走上台。兩人相距三丈。沒有報名,沒有裁判,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下一刻,木劍出鞘。
砰!
少年甚至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被一劍震退。
四周一片安靜。
蕭寒收劍,「下一個。」
又一人上台,依舊是一劍。
再一人,仍然是一劍。
崔炤站在人群後方,「他昨天不是說擂台上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