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少年與川印
水幕在身後緩緩合攏,最後一縷聖域的光消失在天邊。
崔炤站在河岸。
四周很安靜。沒有眾生環的鐘聲,沒有九洲修士的喧鬧,也沒有熟悉的人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百川令。
青色玉牌安靜地躺在掌心,玉面上的水紋微微流動,像有一條極細的河,被封在其中。
崔炤收起百川令,往前走。
百川境比他想像得大。走了半個時辰,依舊看不到盡頭。山在遠處起伏,河水穿過林間。偶爾能看見幾道靈光從天邊掠過,那是其他參試者留下的痕跡。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砰!」
崔炤抬頭。
「退開!」有人喝道。
崔炤循聲走去。
穿過一片低矮的林子,他看見一座半塌的石門。
石門很舊。門上的石柱已經斷了一根,另一根也爬滿青苔。
三個人站在門前。
一名灰衣男子手持長刀,站在最前。他的修為最高,真元境。
身後是一名年紀稍輕的男子,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正蹲在地上研究石門上的紋路。
旁邊還有一名女子。女子背著短劍,手裡握著一根細長木杖。
三人都注意到了崔炤。
灰衣男子收了刀,「敢問道友尊姓大名?」
崔炤點頭,「崔炤。」
灰衣男子抱拳,「在下方遠。」
他又指了指另外兩人,「周成,林晚。」
周成只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去。
林晚倒是笑了笑,「你就是那名荒峰弟子?」
「嗯。」
方遠目光在崔炤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
周成忽然道:「方師兄,這一道紋路應該不是用於鎮門。」
方遠走過去,「你看出什麼了?」
「像是引靈。」周成用手指沿著石門底部輕輕劃過,「只是靈脈斷得太久,陣勢已經殘了。」
方遠道:「能開?」
「能。」
「多久?」
周成想了想,「若照原來的陣勢,一炷香。」
方遠皺眉,「太久。」
「若快一些,半盞茶便可。」
「代價?」
周成抬起頭,「陣會塌。」
方遠笑了一聲:「那就讓它塌。」
周成沒有再說。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三枚黑色石片,依次嵌入石門下方。
靈光一閃,石門震動。轟隆一聲,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方遠立刻上前,一掌按住石柱,原本已經傾斜的石門被硬生生穩住。
周成咬牙,「再往左半寸!」
方遠移掌,「這裡?」
「對!」
又是一聲震響,石門上的裂紋迅速擴散。
林晚退後幾步。
崔炤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線。
石門裡有三條主線,其中兩條已經斷了。最後一條一直延伸到地下。
崔炤忽然道:「下面。」
周成一怔,「什麼?」
「陣眼在下面。」
周成低頭看去。片刻後,他伸手敲了敲地面,聲音空了。
「果然。」他笑了一下:「多謝。」
周成重新調整陣勢。
石門開啟,門後是一條往下的石階。
幾人走了進去。
石階很長,牆壁上偶爾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刻痕。有些像字,有些像圖,但年代太久,已經看不清了。
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座不大的石殿,石殿中央立著一座石台。石台上,安靜地放著四枚青色玉印。
川印。
四個人都停了下來。
周成盯著那四枚川印,林晚也看著。
方遠卻只是笑了笑:「倒是巧了。」
周成道:「四枚。」
林晚道:「四個人。」
她說得很輕,像只是隨口一提。
方遠沒有回答。
他走上前,拿起其中一枚。玉印入手的一瞬,石台上的靈光亮了一下。百川令微微震動,顯然已經認主。
方遠將川印收起,「諸位請。」
周成走過去,也拿了一枚,「多謝。」
林晚卻沒有動。
方遠看了她一眼,「林姑娘不取?」
「不急,四枚而已。」
方遠笑道:「再晚些,只怕有人要替你取了。」
林晚看向崔炤,「那便讓崔道友先取吧,畢竟崔道友也有破陣之功。」
崔炤看著她,「你不要?」
「自然要。」林晚笑了笑:「只是我不急。」
崔炤走上前。
石台上的四枚川印靜靜放著。
他伸手,指尖尚未碰到玉印卻忽然停下。
明目訣。
川印上的靈力很清楚。四枚玉印都是真的,沒有問題。可石台下面有一條線。
很細,從四枚川印下方延伸出去。其中三條交錯在一起,第四條卻沒有。它向石台底部延伸,最後消失在地面。
崔炤看了很久。
「怎麼了?」周成問。
崔炤沒有回答。他蹲下身,手掌貼在石台邊緣。
夜雨流入。
轟!
石台忽然一震,地面裂開。
林晚迅速後退。方遠一步踏出,長刀出鞘半寸。
一道黑影從裂縫裡竄出:一根黑色石柱。
石柱上刻滿古老符文,從地下升起,正好撞在石台中央。
四枚川印同時飛起。其中兩枚落向方遠,一枚落向周成,最後一枚落向崔炤。
崔炤伸手接住。
石柱慢慢停下,石殿重新安靜。
周成看著手裡的川印,又看了看另外三人,「原來如此。」
方遠問:「什麼?」
「這石台只是第一層。」周成蹲下,「四枚川印只是引子。」
他摸著石柱上的符文,「真正的陣眼在下面。」
方遠看了一眼崔炤,「你早看到了?」
崔炤點頭,「只看到一條線。」
「那便是了。」方遠收刀入鞘,「走吧。」
周成卻沒有動,「等等。」
方遠回頭。
周成指著石柱,「這裡還有東西。」
「什麼?」
「不知道。」周成仔細看了片刻,「像是一道門。」
林晚忽然道:「既然不知道,便不要碰。」
周成笑了一下:「林師姐何時變得這般膽小?」
「進來以前。」
「什麼?」
林晚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石柱。
方遠沉默片刻,「此地詭異,先出去再說。」
四人離開石殿。直到走出石門,方遠才停下,他看了一眼手裡的川印。
「今日算是合作愉快。」
周成道:「方師兄。」
「嗯?」
「你方才可曾看見那石柱?」
「沒有。」
「我怎麼覺得……你像是早知道這裡有四枚川印。」
方遠看了他一眼,「周師弟多心了。」
林晚道:「方師兄,這枚給你。」
她將自己手裡方遠剛剛給她的那枚川印又還了回去。
方遠沒有接,「林師妹這是何意?」
「此番破陣我未出力,而方師兄修為最高,為我等護航,自然該拿。」
方遠看了她片刻,沒有接下,「師妹若是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再推辭。」
崔炤站在一旁看著三人。
明目訣下。
他們身上的線都很正常。方遠的線沉穩,周成的線細密,林晚的線卻時不時改變方向。
可是他看不懂。
他能看見她看方遠,也能看見她看周成,卻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讓崔炤有些不習慣。
以前,只要線存在,他總能找到它通向的地方。
現在卻不行。線仍然在,答案卻不在。
「崔道友。」林晚忽然叫他。
崔炤抬頭,「嗯?」
「方才若不是你看出石台有異,我們恐怕都要吃虧。」
「沒什麼。」
「那枚川印,你收好了。」
崔炤看著她,「為什麼?」
林晚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川印本就是你的。」
「不是我的。」
「怎麼不是?」她轉身向前走。
周成也跟了上去,方遠落在最後。
走了十餘步,他忽然停下,「崔兄。」
崔炤回頭,「還有事?」
方遠看著他,「明日若再遇上,可願同行?」
崔炤想了一下,「到時再說。」
方遠失笑:「道友當真是個妙人。」
他沒有再問,四人就此分開,誰也沒有回頭。
走出一段路後,周成忽然問:「林師姐,你方才為何不拿那枚?」
林晚道:「哪枚?」
「你知道我說哪枚。」
林晚看著前方,「你覺得我該拿?」
「四枚川印,四個人。可你為何不拿?」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也沒拿?」
周成愣住,「我有。」
他晃了晃手中的川印。
林晚笑了:「我說的不是川印。」
周成沒有再問。
另一邊,方遠獨自走在山路上。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從袖中取出一枚東西。
不是川印,是一塊黑色石片。正是周成先前用來破陣的石片之一。
方遠看了片刻,將它重新收起。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座石門後面有遺跡,也知道裡面有川印。只是他不知道有四枚,更不知道石柱的存在。
方才那一下,他是真的沒有料到。
可他沒有說。
因為他很清楚一件事:在這個地方,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容易被人盯上。
所以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必說。
山路另一頭,林晚坐在河邊。,她從袖中取出川印。
看了一會兒,又收了起來。她身旁的地面上,插著一根細長木枝,木枝上纏著一縷極細的紅線。
她輕輕拉了一下。
紅線從河邊一直延伸到遠處。
原來她進入百川境後,便一直在沿路留下記號。只是沒有人知道。
包括周成,更包括方遠。
她抬頭看著遠處,「那個荒峰弟子……倒是有些意思。」
夜色漸深。
崔炤一個人走在河岸,沒有再遇到其他人。
明目訣時而開啟,時而關閉。
方才那四個人之間,也有線。不是靈氣,不是經脈,也不是陣法。
方遠說了一句話,周成便停下了腳步。林晚沒有拿川印,方遠便多看了她一眼。周成懷疑方遠,林晚卻替方遠說話。
每一個動作,都會讓另一個人的線微微改變。
崔炤站在河邊,忽然想起了雲映月。
「勢不是某個人的東西。」那時候她說:「至少,不完全是。」
崔炤以前以為,勢就是很多線一起動。可現在,他第一次看見另一種東西。
人也可以改變人的線。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沉默,甚至什麼都不做,都可能讓另一個人的路發生變化。
他想起瀚州,想起那時候的冰牆,也想起落霞。
那一路上,有人想活,有人想守,有人想逃,有人想留下。
他以前只看見了那些線。現在才慢慢明白,同一條線的兩端,未必是同一個念頭。
有人伸手,是為了救人;有人伸手,是為了取利;有人後退,是因為害怕;有人留下,也可能只是因為沒有地方可去。
可這些事情,落在明目訣裡,卻沒有什麼不同。
百川境裡,第一個夜晚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