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少年與毒潭
翌日,崔炤的皮膚被微涼的空氣刺的麻木。一睜開眼,就看到眼前冒著詭異煙霧的毒潭。
崔炤伸了伸腳,卻感覺到一陣空虛。抬頭看去,只見雲映月正提著他的衣領,於天空之上俯瞰著荒峰。
「醒了?」
「師父……您這是做什麼?」崔炤驚恐的環視四周,身體卻是一動也不敢動,深怕雲映月一個手滑吧他摔下。
「……就算是你完成任務的獎勵吧。」雲映月素手一揮,還是把崔炤丟下,任憑他在那潭水中掙扎。
「別掙扎了,這潭水沒那麼深。
此潭名為墨龍潭,據傳從這荒峰被發現時,就已經存在於此。潭中曾發現過巨大的龍形生物骸骨,故將其命名為墨龍潭。
自從我接手荒峰之後,這潭就被我當成排放天魔廢液之處,所以如今這潭水不僅僅只有龍骨之毒,還有天魔體液和我的絕靈真氣混雜。此地對尋常生靈和聖域的其他修道者而言,可謂是十死無生。然而,無論是對你的夜雨、你的體魄還是神解而言,都是極佳的修煉之處。
再過陣子就是長生宴了,你這段時間就在此修練吧。」
崔炤狼狽的爬起身:「師父,我昨天才從衛國回來,難道不該讓我休息幾日?」
「對了,這幾日你那青梅似乎已經成了凌霄聖域的聖女,不到一年就即將突破至離合境。此次長生宴練氣期狀元的獎勵好像是跟聖女一同進入主峰的須彌殿一同聆聽大道之音。
如果你想要休息個幾日,我也不強迫你。」
夏瑜靜……
「好。請師父指點。」崔炤沉吟了一會,最終還是向雲映月深深鞠躬,「拜託師父了。」
「不是,煉體也要教你?」雲映月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你在鍛體境是怎麼修鍊的,就怎麼修鍊啊!」
崔炤頓時面紅耳赤,隨即盤膝坐下,讓潭水驗過胸口。霎那之間,墨極生翠印全力運轉,吸納毒潭中的所有氣息。
「這……」縱使如雲映月這般活了數千年的鳴神境大能,卻也沒有看過如此狂暴的煉體法。
尋常的煉體之術往往是借助外力,無論是瀑布沖刷、熔岩炙烤,又或是由他人不斷地在肉身擊打、緩緩灌注靈力。
不過崔炤如今卻是任由墨極生翠印瘋狂吸那靈力,封堵竅穴,讓黑印吞噬的氣息在經脈中不停衝撞、壓縮、排斥、爆炸,撕碎經脈與肉身之後,再由再生之力強橫的夜雨修補。
崔炤在鍛體境時就是讓這個過程不斷地重複著。雲映月也難以想像,崔炤究竟是如何在如此痛苦的修練中維持神智而不瘋魔。
「原來這就是你在剛剛踏入荒峰時為何身體如此殘破的原因。」雲映月呢喃道。
「夠了!」雲映月看著即將爆體的崔炤,素手一抬,將崔炤從潭水中拔起。
「師父?」崔炤一臉疑惑的看著雲映月,「這就是弟子過往的煉體之法,是有何不妥嗎?」
「你這般不要命的煉體,是嫌命長了,還是你也沒那麼想去長生宴?」雲映月怒喝:「你可知像你這般吸收靈力,在其他修道者身上叫做走火入魔?」
「……弟子知錯。」崔炤低下頭。
「唉,說來也不是你的錯。」雲映月輕嘆一聲,「是我有些著急了。早該想到,若是你能按部就班地照著汲靈訣修煉,斷不可能選擇使用這般自殘的方法煉體。」
「所謂煉體,與鍛體境的鍛體大不相同。」雲映月看著潭中的少年,緩緩說道:「鍛體境之鍛體,是由內而外,先以靈力淬鍊經脈,使經脈足以承受練氣境之上的靈力流動。
但真正的煉體,卻是由外而內。先煉肌肉骨骼,再煉五臟六腑,最後才是經脈丹田。一般修道者倒也不必太過了解其中差別,畢竟無論修煉還是煉體,他們所使用的都是靈力。」
雲映月頓了一下,「可你不能如此。
如今你的修為已經到了練氣二層,經脈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尤其經過夜雨鍛鍊之後,你的經脈甚至比尋常練氣境修士更加堅韌。
可是你的肉身,卻遠遠沒有跟上。」
她看了一眼崔炤尚且蒼白的臉色。
「經脈能承受的力量越來越大,肉身卻承受不了經脈運轉時所產生的衝擊。你若再用從前那種方法修煉,遲早有一天,經脈尚未承受不住,你的肉身便會先一步崩潰。到那時,夜雨縱然能修復你的血肉,也救不了你。」
崔炤沉默。
雲映月這才收回目光。
「所以,接下來我會教你如何真正煉體。而煉體之時,你必須記住一件事。」她抬起手,指向崔炤胸口那道若隱若現的黑色印記。「不要再讓你的墨極生翠印肆意吸收靈力。
相反,你要學會抑制它。」
「……抑制本能?」
「不錯。」雲映月淡淡道:「你的墨極生翠天生便會吞噬靈力。以前這是你的依仗,可從今日開始,它也是你最大的阻礙。你若想讓肉身真正追上修為,那就忍住。」
雲映月再次將崔炤放進墨龍潭之中。
崔炤努了的控制墨極生翠印再次旋轉,將身心都浸泡在潭中。果然,有三股氣息彼此衝撞,卻也彼此融合。
神解。明目訣。
三股氣息透過皮膚滲入,如萬蟻噬心,又如隔靴搔癢,難受,卻也無法止息。
「龍骨之毒,鍛煉神識;天魔之液,打熬體魄;絕靈真氣,滋養夜雨。就讓這毒潭,告訴你自己需要什麼吧。」
雲映月看崔炤的狀況穩定下來,倒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在看了墨龍潭一眼,便悄然而去。
明目訣之下,藍、黃、紫三股氣息分別按照不同的路線侵入身體。藍色氣息,大概就是龍骨之毒了,進入身體之後就如入無人之境,直衝靈台。
黃色氣息,似乎是天魔之液,反而流淌甚緩,沿著肌肉與骨骼的紋理延伸,不斷地撕裂組織。經脈中的夜雨彷彿野獸聞到血腥味,貪婪的照著天魔之液流淌的路徑遊走,順勢修復了肌理,甚至讓其堅實了一些。
最後這紫色氣息,崔炤在熟悉不過了:絕靈真氣。它沿著經脈流入丹田,徜徉於夜雨之中,如蛟龍入海。
奇怪的是,這股真氣竟沒有絲毫滯澀。它甚至會自行避開夜雨最為狂暴之處,沿著最為順暢的路徑緩緩遊走。每當與夜雨交匯之時,真氣便微微震顫,像是尋到了什麼極為熟悉的東西。
崔炤怔了一下。
那不是自己的意念。他甚至沒有下令,那股真氣便自行調整了方向。而就在兩者交匯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的愉悅感,竟從丹田深處傳了出來。
崔炤眉頭微皺,「……真氣有靈?」
修士修行至返虛境後,神魂與真氣交融,道心浸染於氣,久而久之,真氣便不再只是死物。它會趨吉避凶,會自行運轉,甚至會對某些力量產生親近與排斥。
此謂——真氣有靈。
「不愧是鳴神境……」崔炤低聲感嘆。可下一刻,他又察覺到了不對。
這股真氣……
「……它認識夜雨?」
接下來的時間裡,崔炤逐漸的習慣限制墨極生翠印的轉動。再過段時間,崔炤甚至不需要再操控,反而能夠放鬆心神,全力感受煉體的感覺。
雖然如此,但是明目訣之下,只能看到氣息的流淌,而不能再次如同看到鰩魚或者是黑石那般,看到「律」。
「雖說『大勢之法,道之所衍,是為律』,但是果然不是那麼輕易就能看到啊……」
「嗯?你在說什麼?還不專心煉體?」雲映月這時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盯著崔炤,「這幾天還算不錯,看來你還是挺愛惜性命的……不對。」
雲映月臉色一沉,「雖然說你這煉體之法確實保住了性命,但你這樣練也練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我且問你,你認為為何我要讓你煉體?」
「不是因為怕我往後肉身無法承受經脈,爆體而亡?」
「不只。不知你是從何處得知了『律』,同時領悟了『神解。兵解』這般不要命的招數,但是無論如何,如果你想要再更進一步,就只能煉體。這樣才足以承受你這夜雨的力量。」
崔炤沉默片刻,問道:「那……究竟要怎麼煉?」
雲映月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著他,「你先告訴我,你認為煉體是什麼?」
崔炤想了想,「讓肉身變強?」
「太膚淺。」雲映月屈指一彈,一縷紫氣落入墨龍潭中,潭面頓時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真正的煉體,從來不是單純讓你的血肉變得更強。而是讓你的肉身,學會承受原本不屬於它的力量。」
崔炤一臉疑惑,卻也不知道問什麼。
雲映月一嘆,繼續道:「我怎麼就收了一個傻瓜?連基礎的修煉之道都不知。修士修煉靈力,是讓自身變成一個能夠容納天地靈氣的器皿。修為越高,靈力越強,這個器皿便必須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堅固。」
「可你不同。」她看向崔炤手臂的墨極生翠印。「你的夜雨,不是尋常靈力。它會吞噬,會增長,甚至會自行修復你的肉身。正因如此,你過去才一直依賴它。」
「可你忘了一件事。」雲映月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崔炤胸口,「修復,不等於承受。」
「你的夜雨可以在你受傷之後把你修好,卻不能讓你在下一次崩潰之前,先變得足夠強。」
崔炤低頭看著手臂上的黑印,「所以……」
「所以你接下來要做的,不是讓夜雨替你煉體。」雲映月淡淡道:「而是讓你的肉身,在沒有夜雨幫助的情況下,學會承受夜雨。」
崔炤低頭看著胸口的黑印,沉默良久,「那……弟子該怎麼做?」
「很簡單。」雲映月抬手一揮。下一刻,墨極生翠印的光芒驟然黯淡。原本如潮水般湧入體內的靈力,瞬間被截斷,「從今日起,忘了夜雨。」
崔炤一怔,「什麼?」
「煉體之時,不許用它修復,不許用它吞噬,更不許用它替你承受。」雲映月看著他,神色平靜。
崔炤看著眼前翻湧的黑水,臉色逐漸凝重。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第一次,他沒有讓墨極生翠印旋轉。
沒有夜雨,沒有修復,甚至沒有靈力護體。唯有血肉,直面那三股足以令尋常修士死無葬身之地的力量。
劇痛如潮水般淹沒了他的意識。崔炤的身體微微顫抖,卻沒有退。
「很好。」雲映月站在潭邊,看著那道身影,「這才叫煉體。」
夕陽漸沉。荒峰萬里雲海逐漸染上一層暗紅。
少年依舊盤坐於墨龍潭中,而那道黑色印記,始終沒有再次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