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少年與海選
長生宴第三日,卯時。
第一聲鐘響的時候,凌霄聖域還浸在晨霧裡。
第二聲鐘響,玄序環八十一峰同時亮起靈燈。
第三聲鐘響,九座擂台自雲海中升起。
第四聲鐘響,眾生環各處石階上的禁制一一解除。
到了第五聲鐘響,整座聖域已經醒了。
崔炤站在荒峰山門前,望著遠處。
今日的聖域,和昨日不同。昨日是展覽,所有人都在展示自己有什麼。今日卻是比試,所有人都要回答另一個問題:你究竟能做什麼?
遠處雲海翻湧,無數靈光從各峰升起。有劍光,有火光,有丹香,有陣紋,甚至有幾頭巨大的妖獸踩著雲霧,自御獸宗的方向踏空而來。
沈璃背著劍,站在崔炤身旁,伸手擋了擋迎面吹來的風,「走吧。」
崔炤沒動,「去哪?」
「報名。」
「報什麼?」
沈璃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還說想跟雷野打嗎?」
「他要打我。」
「那你總得先報名。」
崔炤想了想,「可以不報嗎?」
沈璃停下腳步,「可以。」
崔炤點頭,「那我不報。」
「但是不報名,就不能上擂台。」
「哦。」
「也不能跟雷野打。」
崔炤沉默了一會兒,「那還是報吧。」
沈璃笑了:「我就知道。」
何憂從後面走來,手裡仍舊抱著那本已經快被他翻爛的冊子。
「其實不只是擂台。」他說:「長生宴的正式比試,今日才算開始。」
「昨日只是讓各方認識彼此。今日開始,才是真正的海選。」
沈璃回頭,「海選?」
何憂點頭,「長生宴共有數張榜單。天驕榜、丹榜、器榜、陣榜,除此之外,還有御獸、音律、符籙、醫道、古文等試。
各榜皆可報名,但並非所有人都能直接進入正試。」
他翻開冊子,「沒有宗門推薦的人,要先通過資格試。九派弟子與聖域弟子,則由各自宗門推薦,每一宗至少三人。」
沈璃皺眉,「所以是強制的?」
「宗門赴宴,是。」何憂合上冊子,「弟子參試,不是。選什麼榜,也是自己選。」
崔炤問:「那如果什麼都不選呢?」
何憂看他,「那就什麼都沒有。」
沈璃在旁邊笑道:「很適合你。」
崔炤沒理她。
三人沿著石階下山。
還未走到玄序環,便已經看見遠處的人潮。這一次,沒有誰站在高台上介紹自己的宗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已經升起的擂台,以及擂台之外數不清的試場。
天空中,一卷巨大的金色榜文緩緩展開。
最上方只有四個字:長生諸榜。
其下,密密麻麻列著各榜試名。
崔炤抬頭看了很久,「這麼多?」
「這還只是第一批。」何憂說:「今日是海選。能進入各榜前列的人,才有資格參加後面的複試。」
沈璃問:「複試呢?」
「各榜不同。天驕榜是生存試、丹榜入百草境、器榜入萬器窟,陣榜則會進一座封閉陣域。至於最後……」
何憂停了一下。
「所有榜中最出色的人,都有機會進入青雲試。」
崔炤問:「青雲試是什麼?」
何憂搖頭,「不知道。」
沈璃愣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須彌峰沒有公布。」何憂望著那卷金榜,「只知道,只有真正被聖域記住的人,才有資格進去。」
崔炤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四個字。
長生諸榜。
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為什麼要記住?」
何憂轉頭,「什麼?」
「既然是比試。」崔炤說:「不是應該分出誰比較厲害嗎?」
何憂沉默片刻,最後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說,長生宴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從今天開始。」
三人來到報名處,人比昨日更多。九派弟子各自站在宗門旗幟之下。
天冥宗的黑旗迎風而立。譚玉站在人群中,手裡握著那柄名為照骨的刀。
御獸宗那邊,雷野正蹲在一頭巨獸旁邊,替它整理脖頸上的鬃毛。
金鼎山的弟子幾乎全都去了器榜,南疆文府則有人排在古文試前。妙音門那邊沒有擂台,只有一座白玉台,台上放著一張琴。
顧清璇坐在琴前,神色平靜。
而天劍峰那邊,蕭寒已經站上了第一座擂台。他沒有報名其他榜,只報了天驕榜。
擂台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天劍峰蕭寒。」
有人低聲說:「他今年才二十七吧?」
「二十六。」
「聽說他昨天一劍擊敗了三名萬法門弟子。」
「不是三名。」旁邊有人糾正,「是五名。而且沒有用劍氣。」
人群中的議論聲逐漸變大,蕭寒卻像沒有聽見。
他只是站在台上,等著對手。
崔炤看了他一眼。蕭寒似乎也感覺到了目光,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碰了一下,沒有說話。
蕭寒收回目光,崔炤也收回了目光。
「他很強。」崔炤說。
沈璃有些意外,「你看出來了?」
「嗯。」
「怎麼看出來的?」
「線。」
沈璃愣住,「又是線?」
崔炤點頭。他沒有解釋,因為蕭寒身上的線,比昨天見到的任何人都少。少得幾乎看不見,但每一條都很直。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劍。
何憂在旁邊看了看蕭寒,又看向崔炤,「你報天驕榜吧。」
崔炤問:「為什麼?」
「因為其他榜你也不會。」
「那你呢?」
「我報古文。」
沈璃笑道:「那我呢?」
何憂看了她一眼,「沈師姐,你可以報劍道。」
「我?」沈璃指著自己,「我去跟人比劍?」
「嗯。」
「我覺得我比較適合吃東西。」崔炤點頭。
「我也覺得。」沈璃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閉嘴。」
報名處的執事抬起頭。
「下一位。」
崔炤走上前。
「姓名。」
「崔炤。」
「宗門。」
「凌霄聖域。」
執事筆尖一頓。
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圍幾個人也安靜了一瞬。昨日那場展覽,崔炤的名字已經傳開。有人認得他,有人不認得,但從今日開始,這個名字第一次被正式寫入長生宴的名冊。
執事問:「參加哪一榜?」
崔炤回頭看了看。
沈璃在後面朝他揮手,何憂則指了指天驕榜,崔炤轉回來。
「天驕榜。」
執事落筆。
「境界。」
「練氣六層。」
周圍突然有人笑了。
「練氣?天驕榜?」
「聖域是不是沒人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
沈璃眉頭微皺,何憂卻沒有說話。崔炤也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那名執事將自己的名字寫進榜文。
很快,金色榜文上多出兩個字。
崔炤。
執事收筆,「下一位。」
崔炤走開。
沈璃追上來,「你不生氣?」
「為什麼?」
「他們笑你。」
「哦。」崔炤想了想,「他們說得也沒錯。」
「你才練氣?」
「嗯。」
沈璃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憂在旁邊淡淡道:「修為低不代表一定弱。天驕榜可不是只看境界。」
沈璃笑了,「你是不是很期待?」
何憂搖頭,「我比較期待別的。」
「什麼?」
何憂看向遠處,「誰會第一個注意到他。」
就在這時。
第一座擂台上傳來轟的一聲。蕭寒出手了。
對手甚至沒有看清他的動作,劍光只出現了一瞬,那名弟子便已經倒飛出去。
全場寂靜。
蕭寒收劍,「承讓。」
很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第一場結束得太快,快到根本不像一場比試。可就在所有人看向蕭寒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
天機峰的觀榜台上,沈策正在翻動名冊。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崔炤。
旁邊有人問:「這個人就是荒峰那個?」
沈策點頭,「嗯。」
「練氣?」
「嗯。」
「報天驕榜?」
「嗯。」
那人笑了:「他倒是很有膽子。」
沈策沒有笑,他只是看著名冊,「膽子不是問題。」
「那什麼是問題?」
沈策抬起頭。遠處,崔炤正站在第二十七號擂台下,等待自己的海選。
沈策輕聲道:「他看人的方式。」
第二十七號擂台,裁判落下令牌。
「天驕榜,練氣境第一輪。」
「開始。」
崔炤走上擂台。
對面是一名年輕男子,來自一個小宗門。對方看了看崔炤,又看了看他腰間的方圓。
「聖域荒峰?」
崔炤點頭,「聽說你昨天在刑天閣說那面盾是假的?」
「嗯。」
那人笑了:「那我倒想看看,你自己是不是真的。」
話音落下。
靈力驟然爆發,他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刻,已經到了崔炤身前。
拳頭直取胸口。
崔炤沒有動,直到拳頭距離他只有半寸。
他才抬起眼睛。
世界忽然變了,黑與白之間,一道線。從對方的肩膀開始,經過手臂,穿過胸口,最後落在腳下。
崔炤微微皺眉。那條線……
不對。
不是靈力。
至少不只是靈力。
它藏在對方的身體裡,像是一根被人提前埋下的針。崔炤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見了這樣的線。
拳頭已經到了。
他側身避開,同時一掌按在對方肩膀。
轟!
那人整個人砸在擂台上,體內靈力突然散亂。
他掙扎著抬頭,「你……」
崔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他,「你身上有一條線。」
那人臉色一變,「什麼?」
崔炤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剛才,他看見那條線動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拉了一下。
擂台之外。
人潮依舊喧鬧。丹榜正在開爐,器榜正在驗材,陣榜第一座試場已經封閉,御獸宗的妖獸在雲海間嘶吼,顧清璇的琴聲剛剛響起。
沒有人知道第二十七號擂台上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在那一瞬間,崔炤抬起了頭,看向了人群最深處。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衣角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崔炤盯著那個方向。
何憂站在擂台下,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什麼了?」
崔炤沉默片刻,「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看?」
崔炤低下頭。
「因為那條線……」他停了一下,「不是他的。」
何憂的神色第一次變了。
遠處第二十七號擂台的金色榜文上,崔炤的名字微微亮起。
一旁的裁判宣布:「荒峰崔炤,勝。」
在更遠處,有人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冊。上面原本只有兩個字。
崔炤。
那兩個字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淡的墨點。像是一滴沒有乾透的墨,又像是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