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少年與戰爭
天還沒亮，凜冬城上空卻已經亮得像白晝。
一道雷鳴從雲層深處滾過，沉重的聲音壓過整座城池。下一刻，大焚天陣的最後一道陣紋被點亮。
轟——！
天空像被某種無形的巨手撕開，數萬枚火球自雲端墜落。
每一枚隕火都包裹著赤紅色的靈力，拖著數十丈長的尾焰，從天穹砸向凜冬城。沿途的海霧瞬間蒸發，濃重的水汽在高空翻滾，整片天地彷彿被燒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籠。
第一枚隕火落下。
轟！
城牆劇烈震動，冰層炸裂，碎冰如暴雨般向四周飛濺。
第二枚。
第三枚。
緊接著，無數火光接連墜落，凜冬城的天空徹底化成了一片火海。
城牆上的士兵甚至來不及抬頭。
「盾陣！」
「東側！東側要塌了！」
「把傷兵往裡面搬！」
「弓弩手不要停！不要讓那些修士靠近！」
喊聲、哭聲、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有人被倒塌的冰塊壓住雙腿，伸手向同袍求救；有人抱著孩子衝過街道，卻在下一瞬被震落的房梁砸倒；更多的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天空正在燃燒。
對凡人而言，這更像是一場從天上降下來的災難。而造成這場災難的人，甚至沒有把他們當成人。
高空之上，一艘艘黑色戰船懸浮在雲層之間。船身刻滿天冥宗的饕餮圖騰，甲板上站滿修士。他們有的盤膝而坐，有的手持陣旗，有的正在操控法器。但沒有一人看向下方那些正在逃跑的人。對他們而言，那些只是數字。
「東南區靈力波動下降。」
一名弟子看著陣盤，「再增加三成火力。」
旁邊有人皺眉。「東南區還有凡人。」
那弟子頭也沒抬，「所以呢？」
「……沒什麼。」
「那就繼續。」
命令落下。，更多隕火升起。
凜冬城南側。
一名年輕母親抱著孩子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城內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她只能跟著人群往前跑，孩子只能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娘……」
「別怕。」她咬著牙，「娘在。」
下一瞬。
一道紅光從天而降。
女人抬起頭。那一刻，她第一次看清了那顆火球。
太大了，大到她甚至覺得自己的恐懼都顯得可笑。
然後，一道劍光掠過。
轟！
隕火在距離地面不到十丈的地方炸開，狂暴的氣浪將街道上的人全部掀翻。
女人死死抱著孩子。她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覺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後領。
「跑！」一道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沈璃將她狠狠拖進一旁的巷道，「往北走！」
女人愣愣地看著她，「可是……」
「沒有可是！」
沈璃的長劍已經出鞘，冰晶般的劍氣在街道上縱橫。她看見了天空中的修士，也看見了他們身後那密密麻麻的戰船。
第一次，她如此清楚地感覺到雙方的差距。
那些人高高在上，他們不需要知道誰是誰，不需要知道哪一個是母親，哪一個是孩子，甚至不需要知道這座城叫什麼。只需要抬手，就可以讓數百人消失。
沈璃握緊劍柄，「……畜生。」
她轉身，朝著另一側的百姓喊道：「都往地下走！快！不要回頭！」
此時此刻，國師，府老槐樹下。
崔炤睜開了眼睛，看著手中的融靈釘。暗青色的釘身上，血紅色紋路正在緩慢蠕動，像是一條活著的蟲。
何憂站在他身旁，臉色蒼白，「開始了。」
崔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方的火海。那裡有人正在死。很多人。成千上萬的人。
「何憂。」
「嗯。」
「最後一批人在哪？」
「西側礦道。」何憂吞了一口唾沫，「還有……三百多人。」
崔炤點頭。
「沈璃。」
「我在。」
「去接他們。」
沈璃看了他一眼。
「你呢？」
崔炤低頭，黑鐵鑿握在手中，「我去釘。」
沈璃沉默了一下，「你確定？」
崔炤看向她，「不然呢？」
「譚婕給你的東西，你真的打算照她說的做？」
崔炤笑了一下，「我沒有打算照她說的做。」
他將融靈釘放在掌心，「但我還想回聖域。」
沈璃看著他，「如果被發現呢？」
崔炤沉默片刻，「那就只能跑了。」
沈璃愣了一下。
崔炤轉過身，「我們又不是來送死的。」
這句話說得平靜，甚至有些理所當然。可沈璃卻從他的語氣裡聽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恐懼。
怕自己算錯一步，怕這個他根本不了解的世界，會在某一個瞬間把所有人一起吞掉。
崔炤走到老槐樹前，抬頭。槐樹早已被大焚天陣的熱浪烤得焦黑。樹皮裂開，露出下面一道道古老的紋路。
他閉上眼睛：神解。明目訣。
世界驟然失去顏色。火焰變成赤紅色的流體，冰牆變成密密麻麻的白色脈絡，而在所有東西之間，無數金線從天空垂落。它們穿過雲層，穿過冰牆，穿過城池，最後全部匯聚到地下。
崔炤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他舉起黑鐵鑿。
砰！
第一擊，最後一根融靈釘刺入槐樹。剎那間，整座凜冬城的靈力脈絡劇烈震動。
崔炤的眼前猛然一黑，無數聲音同時湧入他的腦海。
哭喊、哀嚎、祈求，還有某種更加遙遠的聲音。
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呼吸。
一下。
又一下。
他的手微微顫抖。
第二擊。
砰！
釘身又深入一寸，紅色靈力順著槐樹根部向地下蔓延。大焚天陣正在將整座城市的靈韻往下壓，而融靈釘就像一條被強行插入地底的通道。
如果他不住手，這座城會死。如果他現在破壞它，這座城也會死。所以他只能繼續。
第三擊。
砰！
融靈釘徹底沒入。
一瞬間，天空中的火光猛然暗了一下。
然後——
轟！
大焚天陣的力量如同洪水般湧入地下。
高空戰船上，譚婕猛地睜開眼睛，「成了。」
她身旁的天冥宗弟子紛紛露出笑容。沒人知道在那一刻，地下某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也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