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少年與未來
三日後,雲海盡頭一道巨大的陰影從雲霧中浮現。
何憂抬頭。
嘴巴慢慢張開。
「那是……」
崔炤也抬起頭。
三座巨大環形天空島懸浮於天地之間。無數山峰、宮殿、橋樑、飛舟彼此交錯。一道道金色光線從天空垂下,如同天幕中的星河。
沈璃喃喃:「凌霄聖域。」
崔炤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他曾經無數次聽雲映月提起,卻從未真正從聖域之外看過。
最外層的天空島巨大無比。無數山峰分布在環形大地之上。中間是一片更加宏偉的天空。
而最深處,兩座白玉高塔矗立雲端,周圍九道巨大光環緩緩旋轉。
那裡是凌霄環,也是整個九州修仙者心中的聖地。
何憂低聲道:
「眾生環。」
「玄序環。」
「凌霄環。」
「傳說聖域真正的核心,就在最裡面。」
沈璃看著那些宮殿,「真漂亮。」
崔炤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落霞,也想起了凜冬城。
他第一次覺得,這座聖域很高。
高得讓人看不清人間。
戰船駛入雲津。
巨大的港口延伸出數里,數百艘戰船停泊其中。有的像山脈,有的如巨鳥,還有的甚至足以容納數萬人。
天冥宗的殘破戰船緩緩降落,甲板上的弟子紛紛下船。
譚婕最後一個走下,她回頭看了一眼船體。這艘船跟著她去了一場戰爭,如今已經傷痕累累。
但至少還活著,就像她一樣。
「走。」
崔炤三人跟上。
天冥宗雲津支部,與外界想像中的仙家洞府不同,這裡沒有仙霧,沒有奇花異草,只有一座座由藍色靈礦堆砌而成的建築。
冰冷、規整、壓抑。
何憂踏進去的第一步,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好濃的陰靈氣。」
沈璃皺眉,「你確定這是天冥宗?」
何憂苦笑,「我現在反而不確定。」
前方。
譚婕走到一張長桌前。
桌後坐著一名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面容清秀,衣著乾淨,正在翻閱卷宗。
譚婕停下,「弟子譚婕,完成衛國異端清剿任務。」
男子抬頭,「衛國?」
只是兩個字,譚婕的身體便微微一僵,「是。」
「把報告給我。」
「請執事過目。」譚婕將玉簡遞出。
男子將神識探入。
一息。
兩息。
三息。
他的眉頭逐漸皺起。
譚婕站在原地不敢動。
最後,男子抬頭,「國師伏誅?」
「是。」
「凜冬城攻破?」
「是。」
「大焚天陣靈基毀損?」
「……是。」
「萬魂精血未得?」
譚婕低下頭,「是。」
男子沉默,忽然問:「那為什麼?」
譚婕一怔,「什麼?」
「為什麼還有凡人活著?」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
崔炤抬起頭,何憂也停下腳步。
譚婕沉默了一瞬,「落霞最後自爆。他的力量破壞了大焚天陣。」
男子看著她,「自爆?」
「是。」
「你確定?」
譚婕抬頭,「確定。」
男子盯著她。明明沒有很久,卻像是跨越了數個世紀。
最後收回目光。
「嗯。」他低頭繼續看玉簡,「令衛國國師伏誅,三功。大焚天陣靈基毀損,未能取得萬魂精血,兩過。」
「功過相抵。」
譚婕鬆了一口氣。
男子揮手,數十枚玉牌飛出。
「任務參與者,每人一項獎勵。去貢獻堂領取。」
譚婕伸手接住,她轉身。
就在她即將離開時,男子忽然開口,「譚婕。」
「弟子在。」
「這一次。」男子沒有抬頭,「你做得很好。」
譚婕愣住。
「但是下一次。」他的聲音很平靜,「不要再讓陣失控。」
譚婕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是。」
她離開。
崔炤經過那名執事身旁,兩人的視線短暫交錯。
那一瞬間,崔炤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神識,像一根針從他的身上掃過,停在了他的右手、黑鐵鑿。
然後移開。
崔炤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這個人注意到它了。
雲津的一條小巷裡,夕陽逐漸落下。
三個人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攤中,桌面上擺著三碗陽春麵。沒有靈獸肉,沒有靈藥,甚至沒有多少油,只是熱騰騰的麵。
沈璃吸了一口,「好吃。」
何憂抬頭,「聖域的陽春麵居然跟凡間一樣。」
「不然呢?」
「我以為會加什麼仙草。」
沈璃翻白眼,「你是不是修道修傻了?」
崔炤坐在兩人中間,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你們選好獎勵了嗎?」
沈璃抬頭。
「我艸。」她瞪大眼睛,「你居然主動說話?」
「……」
「你是不是被落霞附身了?」
何憂忍不住笑,「崔炤可能真的被嚇到了。」
崔炤懶得理他們,「我選聖域寶庫。」
「為什麼?」
「找東西。」
何憂眨了眨眼,「找什麼?」
「不知道。」
何憂笑了,「那你這個理由還真合理。」
沈璃問:「你呢?」
何憂放下筷子,「我要放棄獎勵。」
「啊?」
沈璃愣住。
「我要進藏經閣。」
「你瘋了?」
「禁書區。」
沈璃沉默。
何憂看著面前的湯,「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
「聖域為什麼允許天冥宗這麼做、那些人到底是怎麼看待凡人的,還有……」他的聲音逐漸低下,「落霞究竟知道什麼。」
崔炤沒有說話。
何憂抬頭,「我一定會查。」
沈璃沉默片刻。
「那我回殘劍鋒。」她摸了摸腰間斷劍,「我要進劍冢。」
何憂點頭,「那就長生宴見。」
「嗯。」沈璃看向崔炤,「你呢?」
崔炤看著兩人,忽然覺得有些奇怪。明明只是分別,卻像是在與某個時代告別。
他端起酒杯,「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沈璃愣了一下。
何憂也抬頭。
崔炤看著兩人,「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沈璃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呦。我們的崔大師弟竟然還會作詩。」
她舉起酒杯,「那就讓整個聖域都知道我們。」
何憂也笑,「祝我們前路一往無前,高歌猛進。」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夜幕降臨,雲津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
三個人站在岔路口。
前方有三條路。
左邊,通往終年被烏雲籠罩的殘劍鋒。
中間,通往那座高聳入雲的藏經閣。
右邊,通往聖域寶庫。
沈璃背起斷劍,「再見。」
何憂背上書篋,「下次見。」
崔炤點頭,「嗯。」
三人轉身。
沈璃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崔炤。」
「嗯?」
「別死。」
崔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也是。」
何憂站在遠處揮手,「你們兩個記得活著參加長生宴!」
沈璃笑罵:「知道了!」
兩人的身影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眾生環的霧氣之中。
崔炤一個人站在原地,駐足很久他才轉過身,朝著寶庫走去。
沒有人注意,就在三人離開後,雲津另一側的天冥宗支部,譚婕站在屋頂看著遠處崔炤離去的方向。
身後那名年輕執事走了出來,「你為什麼把他們帶回來?」
譚婕沉默,「因為沒有證據。」
執事笑了笑,「你覺得他改了陣?」
「是。」
「證據呢?」
「沒有。」
「落霞把什麼交給他?」
譚婕一怔,「……不知道。」
執事看著她,「你沒看見?」
「沒有。」
「那就不要猜。」
譚婕低頭,「是。」
執事轉身,「還有。」
譚婕抬頭。
「那個少年手上的東西。」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黑鐵鑿。你認識?」
執事沒有回答。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不要碰。至少現在不要。」
譚婕沉默,「為什麼?」
執事看向遠方。聖域最深處,那兩座白玉高塔依舊懸浮在夜空,「因為有些東西,知道得太早不一定是好事。」
說完,他轉身離去。
譚婕站在原地,再次看向崔炤消失的方向,「……崔炤。」
崔炤已經走到了寶庫之前。
巨大的石門矗立在雲霧之中,門上刻著無數古老文字。
他伸手,掌心的黑鐵鑿忽然微微震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崔炤停住,他低頭。那柄原本冰冷的黑鐵鑿,此刻竟然浮現出一道極其微弱的白光。
與落霞死去那一刻的光一模一樣。
崔炤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抬起頭,看向聖域最深處。
那裡,白玉雙塔正在月光下安靜矗立。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落霞並沒有把答案留在凜冬城,而是把答案帶進了聖域。
崔炤握緊黑鐵鑿,「我會找到你的。」
風從眾生環吹過,吹過少年孤獨的背影,也吹向了凌霄聖域最深處。
那一夜。
三個少年分別走向了三條不同的道路。
沒有人知道這三條路的盡頭,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名字。
而崔炤不知道的是:從他踏入聖域的那一刻起,有人已經開始看著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