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少年與師父
接下來的兩個月,雲映月沒有再讓崔炤劈柴。
每日清晨,她只做一件事——將修為壓制在練氣期,與崔炤交手。
河谷的水聲成了這兩個月裡最熟悉的聲音。
起初,崔炤甚至連雲映月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的招式沒有固定的起手,也沒有明顯的收勢,時而一掌,時而一指,偶爾只是側身半步,便能讓崔炤原本勢在必得的一擊擦身而過。她像一片落葉,又像河面上沒有重量的浮萍,任憑崔炤如何追逐,始終差著半寸。
「看清楚。」雲映月一掌拍出。
崔炤下意識抬臂格擋。
砰!
整條手臂頓時麻了。
「你看見的是我的手。」雲映月的身影已經掠至他的身側,「但我要你看見的,是手為什麼會動。」
崔炤咬牙翻身,黑氣凝聚於掌心,反手刺向她的腰側。
雲映月側身避開,「再來。」
……
一開始,崔炤只能看見招式。
雷獸的電漿球是刺目的藍光,夏瑜靜的靈力爆發是轟然炸開的氣浪,而雲映月的紫色靈力,同樣只是他眼中的一道道光。
可是某一天,當雲映月再次抬起手指時,腦海深處那片破碎的符文忽然與她傳授的「神解。明目訣」重疊。
世界變了:河水仍在流,風仍在吹。可在那些看似平靜的事物之下,卻多出了一層過去從未存在過的東西。
靈力。
無數細微的光流穿過天地,如同看不見的河川。而雲映月的身體,更像是一座由無數河道交織而成的水網。
崔炤怔怔地看著,「這就是……靈力?」
雲映月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一點紫芒在她指尖亮起。這不是術法本身,而是一個極其短暫的靈力樞紐。無數紫色靈流從她體內湧出,沿著手臂匯聚於那一點,彼此交錯、壓縮,最後蓄勢待發。
「找到了!」
崔炤腳下一踏,泥水炸開。他不再看雲映月的臉,也不再追逐她的招式,只盯著那一點紫芒。
三丈。
兩丈。
一丈。
黑氣凝聚於指尖。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雲映月脈門之時——
那一點紫芒驟然消失。
崔炤心中一驚。
下一刻,雲映月已經出現在他身後,「太慢。」
掌風擦過耳畔。
崔炤狼狽地伏低身子,紫光幾乎貼著頭皮掠過。他翻滾數圈,重新站穩。
「樞紐……消失了?」
「不是。」雲映月站在河面上,連衣角都沒有沾上一滴水,「是你只看見了樞紐。」
崔炤怔住。
「神解不是讓你找到一個地方,然後刺進去。」雲映月抬起手,「看。」
又是一道紫色靈流從她丹田升起。靈力由丹田而起,經過胸腔,沿著手臂向前。每一處靈力匯聚,都可能形成樞紐。
可是……靈力雖然向指尖流動,可雲映月胸口附近,卻有另一股力量正在回流。兩股靈流彼此交錯。
「這不是真正的樞紐。」雲映月的眼神微微一動。
崔炤猛然踏出。這一次,他沒有攻向她的指尖,而是一掌拍向她胸前三寸的位置。
轟!
紫色靈光猛然震散,雲映月的身形向後退了半步。
「……不錯。」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前散去的靈光,「你開始看見『流』了。」
崔炤喘著粗氣。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明白,神解真正要他看的從來不是招式本身,而是招式之下的運轉。他不需要比對方更強。只要找到支撐整個術法的關節,便能讓它自己崩解。
雲映月再次抬手。
「試試這個。」
三個紫色樞紐同時亮起。一個在指尖,一個在手腕,一個在胸口。
崔炤的心神猛然繃緊。
三個?哪一個是真的?
三個節點同時閃爍。下一瞬——
全部消失。
河谷陷入短暫的寂靜。
崔炤沒有動,反而閉上眼睛。
不要看。
感受微風徐徐、溪水潺潺、蟲鳴鳥叫、靈流嗡鳴,還有自己的呼吸。
一息。
兩息。
他捕捉到了。
左側!
崔炤驟然睜眼,身形如離弦之箭衝出,黑氣瞬間凝聚於指尖。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距離雲映月脈門不到半寸時,那個節點忽然動了。不是消失,而是改變了位置。
原本位於腕間的靈力中樞,竟在一瞬間沿著經脈轉移到了肩側。
崔炤瞳孔驟縮,「什麼——」
「你又看錯了。」雲映月的聲音近在耳邊。下一刻,紫光驟然爆發。
轟!!!
恐怖的靈力正面轟在崔炤胸口。他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砸進河岸的碎石堆。
「咳!」鮮血從嘴角溢出,胸口的劇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雲映月緩步走來。「你看見了樞紐,也看見了流動。」
「但你還沒有看見……勢。」
「勢?」
「樞紐不是死的。真正的高手,不會等著你找到他的弱點。」雲映月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點紫芒,「他會讓你以為自己找到了。」
崔炤沉默。他重新回想方才的一瞬間:那三個節點之中,自己確實找到了真正的靈力流向。可是,就在自己出手之前,雲映月已經重新建立了另一個節點。
「自丹田始,聚靈於竅,是為樞;以樞為源,源起源滅,是為流;以流為河,萬河交錯,是為勢。」
崔炤緩緩站起身。胸口依舊劇痛,可是他的眼睛卻比方才更加明亮。
雲映月看著他,「現在知道自己缺什麼了?」
「再來。」
雲映月淡淡一笑。
「好。」
紫光再次升起。
神解:見其神,析其理;尋其節,斷其流。不是看見,更不是摧毀,而是看穿萬法運轉的道理,使龐大的力量在最微小的地方自行崩解。
連續兩個月的訓練,在某一課戛然而止。雲映月像是想到什麼一般,閃亮的紫光突然黯淡下來。這也是崔炤第一次主動停在了她面前。
「再來。」他握著拳,黑色靈力在指節間若隱若現。
雲映月卻搖了搖頭,「不用了。」
崔炤一怔,「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學會了。至少,真元境以下的任何人你都能夠應付。」
她轉身向山上走去。崔炤愣了片刻,隨即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登上荒峰。山風越來越烈,雲霧被踩在腳下。等到最後一階石階消失在腳底,整個九州忽然毫無遮掩地展現在眼前。
群山如伏龍,河流如長蛇。無數城池散落在大地之上,如同棋盤上的黑白棋子。
崔炤第一次從這個高度看見九州。
「能看見『點』,還不夠。」雲映月站在懸崖邊,俯瞰著遠方,「你現在能看見人體內的節點,能看見術法的流向,能在一個瞬間找到讓整個術式崩潰的關節。」
雲映月抬起手,指向遠方。「那麼,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把你看見的東西放大千倍、萬倍呢?」
崔炤微微一怔。
「放大……千萬倍?」
「看。」
她沒有再解釋。
崔炤閉上眼睛,「神解。明目訣」運轉。
再睜眼時,天地驟然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山是黑的、河是黑的、城池是黑的。唯有靈力,泛著微弱而清冷的白光。
崔炤的呼吸停住了。他看見了「流」。不是一條,而是億萬條。靈力像血液一般穿過九州大地。山脈之間、河川之下、甚至那些看似死寂的荒原深處,也有某種緩慢而龐大的力量正在運轉。
整個九州竟像是一個活著的生命。
「那裡。」
雲映月忽然開口。
崔炤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數百里之外,一座凡國正在交戰。戰場上,火光與煙塵升上天空,無數士兵在其中廝殺。
崔炤皺起眉,「只是凡人的戰爭。」
「是嗎?」雲映月問。
崔炤重新催動明目訣。
下一刻,他看見了一幕讓他脊背發寒的景象。
一名士兵倒下。就在死亡的瞬間,一點微弱的紅光從他的身體中逸散出來。不是靈力,反而更像是某種生命本身的東西。
那一點白光沒有消失。它落入大地,隨後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沿著山脈緩緩向遠方流去。
崔炤的瞳孔微微收縮。
又一個人倒下,又一點紅光。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成百、成千、成萬。戰場上無數微弱的光點升起,如同一場倒流的星雨。它們沒有散入天地,而是順著大地的脈絡,匯入山川。
山脈河流開始發光。那些原本看不見的靈力脈絡,像一張巨大無比的蛛網,逐漸在崔炤眼前顯現。
而在那張網的最終端——
一條又一條金色的靈力洪流,正穿過九州,筆直地沒入天穹。
是聖域。
崔炤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那些人……」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死掉之後,生機沒有消失。」
「嗯。」
「有人在收集它們。」
「不是有人。」
雲映月糾正道。她看著腳下的空島,「是這做聖域。」
雲映月抬起手,指向九州大地。
「你現在看見的山脈、河流、城池與戰場,在凡人眼中是國土。在修士眼中,是天地。但在真正懂得『神解』的你我眼中——」她停頓了一下。「它們是一個整體。」
崔炤再次望向大地。他眼中的九州已經不再是一片疆域。山脈鑄骨,河流為脈,靈力化血。而無數凡人的生命,正如同被源源不斷送入這具龐然大物體內的養分。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九州……是一座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