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少年與死亡
半個時辰。
落霞與冥獄白骨陣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招。
冰牆一面面倒塌。
天空中的修士開始增援。
落霞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被鮮血染紅,一條手臂無力垂下。
譚婕再次出現在戰場,臉上帶著怒意,「老東西。你到底還能撐多久?」
落霞喘息。他看了一眼下面。城內還有人。還在跑,還在哭。
還活著。
「應該比你想像得久。」
譚婕冷笑,「殺。」
冥獄白骨陣再次抬起手。
落霞卻突然看見了什麼。在那漫天金線之中,有一道黑色的線。它穿過冰牆,穿過地下,最終落在崔炤身上。
他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
自己守了一百多年,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這座城。但今天有人替他看見了。
「小鬼。」他的傳音穿過風雪。
崔炤猛然抬頭,「前輩?」
落霞站在高空。一隻手臂已經被冥獄白骨陣生生撕去,鮮血順著殘破的衣袖飄散。可那張臉上,卻依舊掛著笑。
「接住。」
一道黑光從天空墜落,崔炤下意識伸手。黑光落入掌中。冰冷、沉重。那柄陪伴他許久的黑鐵鑿,此刻卻像是突然多了一顆心臟。
一下。
一下。
微弱地跳動著。
崔炤死死握住,「落霞!」
落霞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像是在看一個晚輩,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別叫得這麼難聽。」他笑了,「我還沒死呢。」
話音落下。
冥獄白骨陣轟然壓下,巨大的藍色骷髏遮天蔽日。十數名天冥宗修士同時催動靈力,龐大的威壓甚至令下方的冰牆寸寸龜裂。
譚婕站在骷髏眉心。她看著已經油盡燈枯的落霞,冷笑一聲,「死到臨頭,還裝什麼前輩?落霞。今日,你守不住這座城。」
落霞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凜冬城。
殘破的房屋、燃燒的街道,還有那些正在向地下撤離的人。
他看見一名母親抱著孩子鑽進礦道。
看見一個斷了腿的士兵,把自己的位置讓給老人。
看見有人回頭,然後又咬牙跑了。
他們不知道天上正在發生什麼。更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在那些高高站在雲端的人眼裡,甚至不值得一個名字。
可他們仍然在逃。因為只要還能跑,就沒有人願意死。
落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是啊。我守不住。」
譚婕眉頭微皺。
下一刻。
落霞抬起僅剩的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之中,沒有靈力。
什麼都沒有。
譚婕愣了一下,「你在做什麼?」
落霞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
他的丹田深處,原本平靜的氣海突然開始震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不是靈力運轉的聲音。
而像是……
心跳。
崔炤瞳孔驟然收縮。明目訣之下,他見證一件所有人都看不見的事情。
落霞的丹田裡有一道光。那道光極其微弱,甚至不能稱之為光。它更像是一團尚未成形的火焰,被無數靈力包裹,被神識纏繞,在氣海最深處緩緩旋轉。
崔炤突然想起了譚婕曾經說過的話。
元嬰。
修仙者結丹之後,碎丹成嬰。
以靈力孕養神魂,以神魂化嬰,一旦成嬰,神魂不滅。
即便肉身毀去,也未必真正死亡。
可是……
落霞走的是修道一徒。沒有築基,所結之丹只不過是靈力強行凝聚的假丹。
更不可能成功結嬰。
可現在那團光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凝聚。
何憂也察覺到了不對,「崔炤,他在做什麼?」
崔炤沒有回答。
那團光的中心竟然有一個極其模糊的人形。
嬰兒一般大小,五官尚未成形,四肢尚未完整,甚至連神魂都還沒有真正凝聚。
可是它存在,真的存在。
崔炤喃喃道:「假嬰……」
何憂猛然轉頭,「什麼?」
「他在結嬰。」崔炤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恐懼,「可是他沒有金丹。」
何憂愣住。
崔炤看著天空中的落霞,忽然明白了。
落霞不是在突破元嬰。
他是在用自己的修道根基,強行模仿修仙者的結嬰之路。
以自身的「道」代替金丹,以神識強行凝聚元嬰。
這是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
甚至不能稱之為路,只能稱之為自殺。
「這老頭……」崔炤咬緊牙關,「他早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落霞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小女娃。你知道,我為什麼修道嗎?」
譚婕沒有回答。
落霞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很多問題。」
「天地為什麼會有靈氣?」
「聖域為什麼要統御九州?」
「那些遺跡又究竟是誰留下的?」
「所以我修道。」
他的目光落在遠方。
「我想看清楚。」
譚婕冷笑,「那你現在看清楚了嗎?」
落霞沉默了一下,「沒有。」
他竟然承認得很乾脆。
「這世上有些事情,我追了一輩子,也沒能看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已經滿是鮮血。
「所以後來,我又修了仙。」
譚婕的神色微微變了。
落霞笑道:「修道,是想知道答案。修仙,是想活得久一點。」
「因為我意識到……」他的聲音漸漸低了,「如果連自己都活不到看見答案的那一天,那麼知道再多,又有什麼用?」
崔炤在下方怔怔地看著他。
「可惜,我最後還是沒能活到那一天。」他的目光越過戰場,落在那片正在燃燒的城市,「不過走到今天,我忽然覺得……」
落霞看著腳下的城。
「有些東西,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譚婕臉色微變,「裝神弄鬼。」
她猛然催動冥獄白骨陣。
「殺!」
巨大的骷髏轟然落下。
就在那一瞬間。
落霞丹田中的那團光,突然睜開了眼睛。
轟——
天地失聲。
沒有爆炸。
沒有狂風。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音。
只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件事。
有什麼東西誕生了。
一縷神魂從落霞體內升起。穿過他的血肉,穿過他的經脈,最後……
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是一個只有三寸高的人影。
模糊。
殘缺。
沒有五官。
沒有完整的身體。
可它一出現,整片天地的靈力都停滯了一瞬。
譚婕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元嬰……」
不。
不是元嬰,只是假嬰。
可是那一瞬間所散發出的威壓,卻已經遠遠超出了離合境。
甚至觸碰到了另一個層次。
落霞低頭看著自己身後的虛影。
「原來……真的可以。」
這句話很輕,像是一個老人終於找到了自己追尋了一輩子的答案。
可下一刻,他的臉色驟然變白。
一道裂痕出現在那尊假嬰的胸口。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迅速蔓延。
何憂臉色大變,「它要碎了!」
崔炤死死盯著天空,「不是。是他的身體撐不住了。他只有三息。」
假嬰只是剛剛成形,落霞的肉身卻已經油盡燈枯。
經脈破碎,丹田乾涸。
此刻支撐假嬰的根本不是靈力,而是他的生命。
每多存在一息便是在燃燒一息壽元。
「一百多年了。」他低聲說,「我還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他伸出手。
指向那遮天蔽日的冥獄白骨陣。
「既然我沒辦法真正的走到那一步……那就只借三息。」
天地失聲。
第一息。
假嬰猛然睜眼。
轟!
白色的光芒從落霞身後爆發。
不是靈力。
不是神識。
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力量。
那是神魂。
是修仙者踏入元嬰之後,真正能夠觸及的力量。
整片天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過。
風停了。
火焰停了。
雪花停在半空。
冥獄白骨陣也停住了。
譚婕驚恐地發現——
她與陣法之間的聯繫正在消失。不是被切斷,而是被某種力量抹去了。
「不可能!」她失聲尖叫,「你只是離合!」
落霞沒有理會她。
他的身體開始崩潰。皮膚、血肉、經脈,一寸一寸化作白色光塵。可他身後的假嬰卻越來越亮。
第二息。
天冥宗的戰艦陣型被吹得東倒西歪,彷彿是天地間的靈力盡在落霞的掌控之中。
第三息。
假嬰裂開。
「小鬼。」
崔炤抬頭。
「如果有一天……」落霞看著他,「真相和人命,只能選一個。」
「先救人。」
「答案,什麼時候都能找。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落霞再次看向譚婕,以及那具巨大的骷髏,「過去,我想要同時守住真相和生命,但如今看來,我似乎一樣都沒成功。」
「所以這一次,我只想讓他們活著!」
轟——!
假嬰徹底燃燒。
一道白光貫穿天地。
冥獄白骨陣瞬間崩碎:藍色骷髏從頭顱開始裂開。
一道。
兩道。
無數道。
譚婕瘋狂後退,「退!所有人退!」
可已經來不及了。
天冥宗修士四散逃亡,戰船被掀翻。
而落霞站在白光中央。
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只有那尊三寸假嬰依舊站在他身後。
只是它也開始碎了。
一片。
兩片。
化作漫天白色光點。
落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原來這就是元嬰。」
下一刻。
假嬰碎裂,落霞的身體也隨之化作漫天光塵。沒有屍體,沒有遺骸,甚至沒有鮮血。
只有一場很輕很輕的雪從天空落下。
崔炤站在廢墟之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也沒有接住,只有那柄黑鐵鑿還在他的掌心。
冰冷。
沉默。
像是一個人死後留下的最後一口氣。
崔炤低下頭。
很久。
「……你騙人。你明明已經死了。」
沒有人回答。
遠方,大焚天陣轟然崩解。
那一夜,凜冬城的人看見了久違的,沒有火焰的天空。
也第一次知道:原來雪落下來的時候可以這麼安靜。
半個時辰後,譚婕從廢墟中爬出。
她滿身鮮血,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看著手中的陣盤,所有數值歸零。
「怎麼會……」她不敢相信,「靈韻呢?那些凡人的靈韻呢?」
什麼都沒有,只剩下灰燼。
「落霞……」譚婕咬緊牙,「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她低頭看向地面,「地下還在。」
「你守了一百年。可你終究還是死了。」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廢墟之下,一道極其微弱的金線閃了一下,然後消失。
崔炤從地道堆中爬出。他的衣服已經破碎,鮮血順著額角流下。
沈璃坐在不遠處,手中的劍只剩半截。
何憂躺在地上,還有呼吸。
崔炤看了他們很久,然後笑了一下。
很輕。
「還活著。」
何憂睜開眼睛,「什麼?」
崔炤慢慢站起來,他看向地下。那裡仍然存在著那個他沒有帶走的答案。
他可以下去,現在就可以。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阻止。
但他沒有動。因為他想起落霞最後說的話。
先活著。
崔炤低頭看著掌中的黑鐵鑿,裡面封存著落霞最後的因果。
也是他留給自己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東西。
「再見了。」他低聲說:「落霞……師叔。」
風雪吹過廢墟。沒有回答,只有遠方。
天冥宗的戰船正在撤退。
凜冬城的地下。那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再次安靜下來。
崔炤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轉身。
他扶起何憂。
沈璃也撐著斷劍站起。
三個人一瘸一拐地朝著礦道出口走去。
崔炤沒有帶走真相,只帶走了三個還活著的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
從這一天開始,那個被他親手放棄的答案將會成為他往後數十年,再也無法放下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