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少年與殘劍
清晨,雲海還沒有完全散去。
九座擂台懸在凌霄環外,晨光從雲層之間落下,將擂台邊緣的白玉欄杆照得有些刺眼。
今日的人,比昨日更多。
昨日的海選只是開始。有人試過了丹榜,有人走過器榜,有人闖過陣榜。而到了今日,真正讓人聚集的,仍然是那幾座與戰鬥有關的擂台。
其中最喧鬧的,便是劍道榜。
劍修多,看劍的人更多,擂台下早已圍了幾層人。
沈璃站在人群外,手裡拿著一根已經吃了一半的糖葫蘆。
她抬頭看著擂台,「好多人。」
何憂站在她身旁,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劍道榜是今日報名人數最多的幾個榜之一。」
「那我排第幾?」
「現在?」
「嗯。」
何憂看了一眼榜碑,「三百二十七。」
沈璃眨了眨眼,「這麼後面?」
「因為你昨日沒有參加。」
「我昨天又沒打劍道榜。」
「所以今天才輪到你。」
沈璃咬了一口糖葫蘆,「那就從三百二十七打到第一?」
何憂沉默片刻,「理論上可以。」
「那就好。」沈璃笑了笑:「我還以為要一場一場慢慢排。」
站在旁邊的崔炤忽然開口:「你會贏嗎?」
沈璃轉過頭,「你問誰?」
「你。」
「會贏的。」她回答得很快,快得甚至沒有思考。
崔炤點點頭,「好。」
何憂看了他一眼,「你就不問問她為什麼?」
「她說會贏。」
「所以你就信?」
「嗯。」
沈璃忽然笑得更開心,「還是崔師弟好。」
何憂無奈地合上冊子,「你們兩個倒是合得來。」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喝彩。
三人同時看去。
擂台之上,一名青衣劍修收劍而立,而他的對手已經退出三丈之外。
只差一劍,勝負便已經分明。
「天劍峰的?」沈璃問。
何憂點頭,「玄序環的人。」
「劍很快。」沈璃說。
崔炤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那柄劍上。在明目訣之下,他看到的是一條極其乾淨的線。
從肩到肘,自腕至劍。
沒有多餘,沒有偏移。一劍之中,所有力量都沿著同一條路走到了盡頭。
崔炤看了片刻,「完整。」
何憂一怔,「你說什麼?」
「他的線。」
沈璃也轉頭看他。
崔炤指著擂台,「很完整。」
何憂若有所思,「那是天劍峰常用的劍路。一劍起於身,終於劍。」
沈璃咬著糖葫蘆,「聽起來很厲害。」
「確實厲害。」何憂道:「天劍峰的劍,講究一個『正』字。」
沈璃卻笑了,「那我的劍呢?」
崔炤看向她,「我不知道。」
「等我上去。」沈璃將最後一顆糖葫蘆咬進嘴裡,「你就知道了。」
劍道榜的第三百二十七場。
沈璃上台。
她沒有帶劍鞘,手裡的劍看起來很普通,劍身甚至有一道細小的缺口。
不像名劍,也不像法寶。
擂台另一端的男子卻在看見她的劍後皺起了眉,「殘劍峰?」
沈璃點頭,「嗯哼。」
男子抱拳,「玄序環,白石峰,林越。」
「沈璃。」
兩人各自退開。
擂台四周的禁制亮起,裁判抬手,「開始。」
林越的劍先動。沒有試探,一劍直刺,劍光穿過晨霧。
沈璃側身,劍尖擦過她的衣袖,她沒有還手。
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林越的劍越來越快。
他的劍法並不華麗,卻很穩。每一劍都從上一劍中生出,劍勢蜿蜒而流暢,如同一條沒有斷口的河。
沈璃一直退。一步、兩步、三步。
台下開始出現議論。
「殘劍峰就這?」
「她怎麼一直退?」
「聽說是沈璃,昨天和荒峰那個崔炤一起來的。」
「荒峰那個?」
「就是天驕榜上的崔炤。」
「那她怎麼……」
話音未落,擂台上突然響起一聲金鐵之音。
沈璃的劍擋住了林越的一劍。她的手腕一沉,腳下退了半步。
林越順勢一轉,劍鋒再次斬來。
沈璃卻突然笑了:「你的劍很好。」
林越一怔,「多謝。」
「就是有點太完整了。」
話落,沈璃手腕一翻。她沒有去擋,而是讓劍鋒貼著自己的劍身滑過。
兩劍相撞。
她的劍身猛然一偏,竟然在最應該承力的位置,卸去了所有力量。
林越的劍勢頓時一空。
沈璃一步踏前,劍尖直取胸口。
林越急忙收劍。
兩人錯身而過。
沈璃沒有追,站在原地。
林越則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身上,多了一道白痕。
「剛才……」他皺眉。
沈璃笑了笑,「你的劍有一條路。」
「什麼?」
「從你手裡,到我的身上。」她抬起自己的劍,「所以我把那條路斬了。」
林越臉色微變。
下一瞬。
他再次出劍。這一次,比方才更快,劍勢如風,一劍接著一劍。
沈璃仍然沒有硬接。她的劍忽左忽右:有時候只出半寸,有時候明明已經到了劍勢的盡頭卻突然收回,有時候劍鋒已經落下,下一刻卻從一個完全不同的位置重新出現。
她的劍沒有完整的章法。
至少在林越眼裡如此。
他開始覺得急躁。越急,劍越快;越快,破綻越多。
沈璃卻一直在退,直到退到擂台邊緣。
林越眼中閃過一抹喜色,「你退不了了。」
沈璃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又抬頭看他。
「是嗎?」她忽然笑了。
下一刻。
她將劍丟了出去。
林越一愣。
劍刃擦著他的肩膀飛過。
而沈璃已經衝了上來。沒有劍。
她一拳打在林越胸口。
砰。
林越踉蹌後退。
那柄飛出去的殘劍卻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入沈璃手中。
她反手一劍,停在林越喉前。
全場安靜。
裁判看了一眼,「勝者,殘劍峰,沈璃。」
片刻後。
喝彩聲才從四面八方響起。
沈璃收劍,看了一眼。劍身上的缺口,比方才似乎又大了一點。
她卻沒有在意。
台下。
崔炤一直沒有說話。
何憂看了他一眼,「怎麼?」
「她的線。」崔炤道:「很亂。」
何憂沒有回答,因為他也看見了。不是用明目訣,而是用劍修的眼光。
沈璃方才的劍路,根本不能算一套完整的劍法。她似乎總是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下。一式不出全,一招不走完。甚至有些時候,她明明可以乘勝追擊,卻偏偏自己把劍勢斬斷。
何憂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亂。」
崔炤看他。
何憂道:「是她自己斬斷的。」
崔炤皺眉,「為什麼?」
「不知道。」何憂望著擂台上的沈璃,「但我想起一件事情。」
「什麼?」
「殘劍峰。」何憂低頭翻開冊子。
其中有一頁,是他昨日從藏經閣帶出來的舊錄,上面只有寥寥幾行。
「殘劍峰,立於凌霄聖域西北。其劍不求全。其道……」
後面的字已經模糊。
何憂停了一下,「看不清。」
崔炤道:「那就不知道。」
何憂笑了笑,「是啊,那就不知道。」
他合上書,「所以才有意思。」
擂台上的沈璃已經走下來,她遠遠便看見兩人。
「怎麼樣?」她問。
崔炤點頭,「很厲害。」
沈璃笑了:「真的?」
「嗯。」
「哪裡厲害?」
崔炤想了一會兒,「你的線。」
沈璃一愣,「我的線?」
「很多。」
「然後呢?」
「都斷了。」
沈璃沉默片刻,忽然笑出聲:「你說得還真難聽。」
何憂在旁邊道:「但他沒說錯。」
沈璃看向何憂。
「沈師姐的劍,確實與尋常劍法不同。」
「你知道原因?」
「不知道。」何憂回答得很乾脆。
沈璃挑眉,「不知道你還說?」
「不知道,才能說。」
「……」沈璃瞪了他一眼,「藏經閣的人是不是都這麼討厭?」
「不能一概而論。」何憂道:「至少我師兄弟裡,還是有幾個很討人喜歡的。」
「你是在誇自己?」
「我沒有說。」
崔炤站在旁邊,忽然問:「你為什麼要斬自己的劍?」
沈璃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向手裡的劍:劍身很舊,上面有幾道細小的裂痕。
晨光落在裂痕上,像一條條極細的河。
過了很久,她才道:「因為完整的劍,只有一條路。」
崔炤看著她。
沈璃抬起頭,「一條路走到底,當然很厲害。但如果那條路走不通呢?」
何憂沒有說話。
沈璃把劍扛在肩上,「那就換一條。」
「可如果連劍都斷了呢?」崔炤問。
沈璃笑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道:「那就拿斷的劍繼續走。」
她頓了頓,看著擂台上仍未散去的人群。
「劍有盡勢,人無盡時。」
遠處另一座擂台上,一名白衣少年停下了腳步。
蕭寒。
他剛剛結束自己的比試,手中的劍尚未入鞘。
他看向沈璃,目光停留在那柄殘劍上。
沒有嘲笑,也沒有輕視,只是看了很久。
旁邊有人問:「蕭師兄,要過去嗎?」
蕭寒搖頭,「不用。」
「她很強?」
蕭寒沉默片刻,「她的劍,不完整。」
那人笑道:「那不是正好?殘劍峰的劍本來就不完整。」
蕭寒卻搖了搖頭,「不是這個意思。」
他終於收劍,「她不是沒辦法把劍走完。她是不願意。」
說完,蕭寒轉身離去。
午時,劍道榜仍在繼續。
沈璃的名字開始向前移動。
三百二十七、三百一十一、二百八十、一百九十六。
她沒有一路碾壓。甚至有幾場,她贏得很狼狽。
有一次,她被劍氣劃破肩膀;有一次,她摔出了擂台邊緣;還有一次,她手裡的劍甚至被對手擊飛。
但每一次,她都站了起來,重新握劍,重新走上去,像是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停下。
崔炤坐在擂台外看了很久。
沈璃的劍,不是沒有主線,而是她的主線從來不在劍上。
她的劍可以斷,劍勢可以斷,甚至一場比試也可以輸。
可是有一條東西,從來沒有斷。
崔炤看不清那是什麼。他只能看見,那條線一直往前。從沈璃握劍的手裡,一路向前。穿過她的身體,穿過她受傷的肩膀,穿過她跌倒時沾滿灰塵的衣角,最後落向擂台之外。落向更遠的地方,沒有終點。
傍晚。
劍道榜暫停。沈璃坐在擂台邊緣,正在包紮手腕。
崔炤走過來,「疼嗎?」
「有一點。」
「那明天還打?」
「打啊。」沈璃抬頭看他,「長生宴又不會因為我疼就停。」
崔炤點頭,「也是。」
何憂從後面走來,手裡仍然抱著那本舊錄。他看了一眼沈璃,「我找到一點東西。」
沈璃問:「關於我?」
「關於殘劍峰。」
「說來聽聽。」
何憂沒有立即翻書,只是道:「以前的殘劍峰,好像不是現在這樣。」
沈璃一愣,「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查到的東西太少。」何憂翻開書頁,「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什麼?」
「殘劍峰留下來的記載,比聖域其他劍峰少很多。」
沈璃看著他,「為什麼?」
何憂搖頭,「不知道。」
風從三人之間吹過,雲海漸漸染成金色。
遠處,凌霄環的鐘聲再次響起。一聲又一聲。
沈璃低頭看著自己的劍。那柄劍上,有新的缺口。
她伸手摸了摸,忽然問:「何憂。」
「嗯?」
「你說,一柄劍如果只剩下一半。」
「它還算不算那柄劍?」
何憂沉默。
他沒有立刻回答。
崔炤卻道:「算。」
沈璃看向他。
崔炤很認真,「因為它還記得。」
何憂的目光微微一凝,「記得什麼?」
崔炤低頭。
「不知道。」他看向那柄殘劍,「只是覺得,它還記得自己以前的線。」
沈璃沒有說話。很久之後,她笑了:「那就好。」
她站起身,將劍收回腰間,「只要還記得。就還能走。」
夕陽落入雲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