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少年與孤城
三人很快來到戰場邊緣。
城外已經亂成一片,衛國軍隊正在節節敗退,大量傷兵拖著殘破的身體向後撤。
「進城?現在這種戰況,我們怎麼進去?」何憂指著前方混亂的防線。
崔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爛布衫,又看了看沈璃,「偽裝成潰兵。」
沈璃眉頭一挑,「我們?」
「嗯。」崔炤語氣平淡,「在這裡,沒人會在意多出三個滿身血污的流浪漢。只要我們不動用靈力,在他們眼裡,我們就只是待死的草芥。」
何憂愣了一下,隨後忽然笑了,「這倒是符合我們現在的身份。」
沈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渾身血跡,衣衫破爛,「……確實。」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收斂氣息,彎下腰,沒入漫天硝煙與喊殺聲中。他們跟著一支潰敗的軍隊,跨過冰牆。
真正踏入凜冬城的瞬間,三人都沉默了。
城內比想像中更加安靜。漫天烏雲遮住陽光,北方長年的積雪與寒風,使街道變得濕黏。高聳的樓閣、巨大的石柱、精美的雕刻,從這些殘存的建築依稀可以看出衛國曾經的繁華。
但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許多高樓被炮火攔腰截斷,街道上到處都是碎石,偶爾還能看到尚未清理的屍體。寥寥幾間平房,頑強地屹立在寒風中。
嬰兒的哭聲從某個角落傳來、青年男女壓低聲音的啜泣、士兵疲憊的腳步、還有傷者忍痛時發出的悶哼。
何憂的臉色漸漸變了,「衛國可是瀚州第一大國。凜冬城更是瀚州的經濟與交通樞紐。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沈璃卻只是舔了舔被寒風吹乾的嘴唇,眼中浮現出一抹興奮的紅光,「肯定是國師搞的鬼。剛好,我們這次的任務就包含和天冥宗合力擊殺國師。」
「聽說是真元境。」她握住劍柄,「一定很好玩。」
崔炤又看見了那條線。
這一次,比城外更加清晰。那條線從冰牆底下穿過,一路深入凜冬城。而它經過的地方,所有靈力都在發生極其細微的偏轉。
崔炤停下腳步。
「怎麼了?」何憂回頭。
「沒什麼。」崔炤收回目光,嘆了口氣,「走吧。」
三人按照任務中的暗號,來到一處破舊客棧。何憂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嘶啞的聲音,「但使龍城飛將在?」
何憂沉默了一下,「一日夫妻百日恩。」
沈璃在旁邊忍不住吐槽,「這是哪個神經病設計的暗號?」
崔炤也一陣無語。
門開了。黑暗通道出現在三人面前。他們沿著階梯一路向下,走了數十丈,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間出現在三人面前。
燈火通明,十幾名修士正在來回走動。桌面上鋪滿地圖,牆壁上則懸掛著凜冬城的完整陣圖。
何憂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這……」
「怎麼?」
「這不是普通的戰爭地圖。」他走近,「這是靈脈圖。」
崔炤抬頭。
牆上的紅線、白線、黑線交錯。
和他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
就在崔炤一行人因眼前的一幕震撼之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這個暗號是為了嘲諷衛國那些重視感情的凡人。」
一名身著天冥宗服飾的年輕女子走來,「沒想到各位聖域天驕,真的說得出口。」
「天冥宗,譚婕。」她伸出手。
沈璃沒有理她,只是冷冷看著。
譚婕笑容不變,緩緩地收回手,「接下來,我來說明計畫。」
譚婕將一張地圖攤開,「這就是凜冬城。」她手指落在冰牆上,「國師落霞建立的罪惡之牆。」
隨著她手指移動,地圖上的紅點逐一熄滅,「這座冰牆並非單純防禦,而是一個巨大的靈力漏斗。落霞利用衛國千萬凡人的生機為引,強行逆轉瀚州靈脈。」
何憂問:「所以,他想利用凡人的生機衝擊真元境?」
譚婕笑了,「真元?」
她輕輕搖頭,「你們聖域的人,果然只知道聖域想讓你們知道的東西。」
何憂眉頭一皺。
譚婕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你們知道落霞是誰嗎?」
「聖域荒峰出身,百年前的棄徒。曾受雲映月教導,後來叛出聖域,躲進衛國。」她頓了一下,「但你們不知道,他在衛國待了百年,究竟得到了什麼。」
何憂的神色逐漸凝重。
譚婕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殘頁。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古字:築基。結丹。元嬰。
「這東西,是我們從落霞身上找到的。」
「不可能……」何憂盯著那三個字,「這是……修仙法?」
譚婕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修道與修仙,看似同道,實則殊途。」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那張殘頁,「你們修道,講究道由己出。鍛體、練氣、離和、真元……」
「而上個紀元的修仙者,走的是另一條路。納天地靈氣於己身,築基、結丹,直至——元嬰。」
何憂的臉色慢慢變了。
譚婕抬起眼,「而落霞,正在做一件瘋狂的事情。他沒有走完修道之路,卻想以真元境的根基,強行凝聚元嬰。」
「元嬰,是修仙者真正踏入高階的門檻。一旦成嬰,神魂不滅,靈力自成循環。屆時,即便肉身毀去,也未必能真正殺死他。」
何憂終於明白了,「所以……」
譚婕替他說完:「一個真元境的修道者,若是讓他以仙道之法結成元嬰……」
她的笑容第一次消失,「那就不是一個真元境的問題了。」
「如我讓他成功,瀚洲就會出現一個殺不死的瘋子。」譚婕的手指停在凜冬城中央,「而這,就是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在他成嬰之前殺死他的原因。」
何憂盯著地圖,眉頭緊鎖,「可是……」
他欲言又止。
譚婕瞥了他一眼,「有什麼話就說。」
「既然修仙之法在聖域之外幾乎已經絕跡,你們又怎麼確定……落霞真的在修仙?」
譚婕笑了,「原來你還不算太笨。」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碎裂的玉片。
玉片只有半個巴掌大小,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像是曾經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硬生生震碎。
「三年前,天冥宗曾經派人進入衛國。」
何憂的眼神微微一凝,「誰?」
「一名結丹境。」譚婕語氣平淡,「他死了。」
地下室陷入短暫的寂靜。沈璃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譚婕繼續道:「死之前,他留下了這枚留影玉。」
她將靈力注入其中。
嗡——
一陣微弱的靈光閃過,模糊的影像在半空中展開。
那是一座昏暗的地下石室,年輕時的落霞盤坐在石室中央,周圍靈氣如潮水般湧動。他的身體沒有修道者常見的靈力循環。反而有一團金色的光芒,在氣海深處緩緩旋轉,那光芒越來越凝實。
最後,竟隱約凝聚成了一枚丹。
何憂的呼吸頓時停了一瞬,「這是……」
「金丹。」譚婕淡淡道,「至少三年前,他就已經開始嘗試結嬰。」
影像忽然劇烈震盪,畫面最後定格在落霞睜開雙眼的瞬間。那雙眼睛裡沒有修士突破境界時應有的喜悅,只有一種透著瘋狂的平靜。
隨後影像徹底熄滅。
何憂沉默片刻,問道:「既然他三年前就已經發現他嘗試結嬰,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譚婕沒有立刻回答,重新低頭看向地圖,「因為那一次,我們損失了一名珍貴的結丹修士。」
她的指尖在凜冬城外圍輕輕劃過。
「而且,那名修士死之前傳回來的最後一句話是——」譚婕停頓了一下,「『他不是一個人在修煉。』」
何憂愣住。
沈璃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只有崔炤抬起了頭,「什麼意思?」
譚婕搖頭。
「不知道。」她看著那枚碎裂的留影玉,「所以三年來,我們一直在查。直到最近,凜冬城的靈脈開始出現異常。」
「你們看到的冰牆,只是表象。真正讓我們確定落霞正在嘗試結嬰的,是這座城下面的東西。」
她手指一轉,地圖被翻過來。
原本代表凜冬城的平面圖下方,還有一層極其簡陋的地下構造。
「這是我們三個月前得到的情報。凜冬城地下,存在一條古老的靈脈。而落霞正在利用它。」
「給我看看。」
譚婕微微一愣,「什麼?」
「地下。」崔炤盯著那張地圖,「把地下的圖給我。」
譚婕皺了皺眉,還是將另一張圖攤開。
就在這一瞬間,崔炤的瞳孔微微收縮。
無數紅色的光點浮現在他的視界裡。
一個。
兩個。
十個。
百個。
千個……
那不是單純代表人口的紅點。每一個紅點,都像是一個微小的節點,而節點之間有線,細得幾乎不可察覺。
從民居到軍營,從皇宮到冰牆,甚至從那些已經死去的人身上。
一條又一條,所有線都向地下匯聚,在凜冬城最深處。
崔炤的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何憂問。
「沒什麼。」崔炤移開目光。
譚婕繼續:「大焚天陣會將被『魔氣』污染的土地徹底消融。而冰牆的核心陣眼就在國師府。所以,我們需要鑰匙。」
三枚暗青色長釘出現在桌上。
「融靈釘。」沈璃冷哼,「專門吞噬靈力。」
「沒錯。」譚婕微微一笑,將其中一枚推到崔炤面前。「你們只需要把它釘進國師府的老槐樹下。剩下的事情,大焚天陣會完成。」
崔炤拿起長釘。
就在手指碰到它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一縮。一道極其微弱的黑線,從融靈釘內部延伸出去。
「如果我們成功了。」崔炤低聲問,「那些凡人會怎麼樣?」
譚婕愣了一下,隨後笑容更盛,「道友,你還是太年輕。凡人如草芥。燒掉了一茬,春天自然會再長出來。」
她甚至露出一絲慈悲的表情,「能為仙盟清平大業獻出生命,是他們最大的榮幸。」
沈璃的手指微微收緊。何憂沒有說話。
崔炤只是低頭,「懂了。」
他將融靈釘收進懷中,臉上露出一個木訥而順從的笑,「我們會把這枚釘子,釘在它該去的地方。」
三人離開客棧,街道上的寒風撲面而來。
沒走多久,一名孩童撞上何憂。
「對不起!」孩子深深鞠躬。
何憂連忙蹲下,「沒關係。以後要小心看路。」
孩子點點頭,跑遠。崔炤卻站在原地。他看著孩子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胸口。融靈釘正在微微發熱。
他們……還有以後嗎?
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巨石遺跡、夏瑜靜,以及那些曾經也只會在石頭之間奔跑的孩子。他抬起頭,看著凜冬城上方的冰牆,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如果這座城是一座陣,那麼誰說它只能按照原本的方式運轉?
三人離開客棧後,並沒有立刻去國師府。
「譚婕在騙我們。」
何憂一愣,「什麼?」
「她說冰牆的核心在國師府。」崔炤停下腳步,「但是我看見的不是。冰牆只是其中一個節點。」
何憂臉色微變,「節點?」
「嗯。」崔炤抬頭,「它還有另外一端。」
「在地下。」
三人沉默。
沈璃忽然問:「那我們去哪?」
崔炤看向遠處,「找能告訴我們答案的人。」
他們沿著崔炤看到的靈力痕跡,穿過數條陰暗巷弄。最終停在一間鐵匠鋪前,爐火映紅了三人的臉。
裡面有兩個人。一個赤裸上身。烙腮鬍、肌肉虯結。另一個披著羊皮襖子,看不清面容。
「我說了,箭頭不能再薄!」
「薄一點才能穿甲。」
「穿甲個屁!」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直到崔炤開口,「落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