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少年與聖域(2/2)
沈璃說:「這不是擂台。」
「那是什麼?」
何憂看了一眼,「展示。」
崔炤沉默,「這算展示?」
「對天劍峰而言,算。」
沈璃忽然笑了,「你要不要上去?」
崔炤看她,「為什麼?」
「因為他昨天說擂台上見。」
「今天不是擂台。」
「那就明天。」
崔炤想了一下,「好。」
沈璃愣住,「你真的要去?」
「嗯。」
何憂推了推眼鏡,「那你至少要先學會用劍。」
崔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有方圓。」
「那不是劍。」
「可以砍。」
「……」沈璃笑得彎下腰。
就在這時。
台上的蕭寒忽然停了。他抬頭,看向人群。目光穿過一張張臉,最後落在崔炤身上。
兩人隔著數十丈,沒有說話。蕭寒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崔炤也點頭。
下一刻。
蕭寒轉身,「今日到此。」
人群一陣錯愕,但他已經收劍離開。
何憂看著他的背影,「他在等你。」
「嗯。」
「你知道?」
「他看我。」
「……」何憂第一次覺得,和崔炤說話有時候真的很累。
正午之前。
三人終於走到凌霄環九峰。
這裡與玄序環完全不同。
九座山峰彼此相連,峰頂皆有玉階通往更高處。每一座峰都像一座獨立的城。
崔炤站在入口,忽然停住,「這裡的線不一樣。」
何憂問:「哪裡不一樣?」
「它們連在一起。」
沈璃抬頭,「九峰本來就連在一起。」
「不是。」崔炤搖頭。他看著九峰之間的雲海。在明目訣中,九峰之間有九條極淡的線。不是靈力,也不是陣法,更像某種規則。
九峰彼此分開,卻又共同指向最中央。
「它們都在看那裡。」崔炤伸手。
指向最高處,那裡只有兩座山峰。
一座白玉如雪,一座紫氣繚繞。
須彌峰。
紫極峰。
凌霄聖域真正的中央。
沈璃順著他的手看去,「那裡不能隨便去。」
「為什麼?」
「須彌殿是聖域講道之地,須彌峰是聖主居所。」何憂接道:「紫極峰則是大長老一脈所在。」
崔炤問:「誰住?」
「很多人。」
「雲師父呢?」
沈璃看他,「你師父在荒峰。」
「我知道。」
「那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
何憂忽然笑了一下,「你以前很少問這些。」
崔炤沒有回答。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以前從未想過雲映月究竟在聖域裡是什麼位置。
荒峰又究竟算什麼。而如今站在凌霄環九峰之下,他第一次感覺到。
荒峰很小,小得甚至有些可悲。
可它卻和眼前這個龐大的聖域,存在著某種他還看不懂的關係。
下午。
三人沒有繼續往上,而是回到眾生環。
這裡反而是整個聖域最熱鬧的地方。沒有九派的名聲,沒有天工九峰的奇巧,也沒有天劍峰的劍意。
只有人,很多很多人。
小峰、小院、小攤、小型洞府,甚至有一些峰只有十幾名弟子。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傳承,沒有名震九洲的法寶。
有人賣自己種的靈果,有人展示剛剛學會的符籙,有人在街角擺了一張桌子,替人修補破損的法器。
還有人在自己的展台前放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三塊靈石,測一次靈根。」
崔炤看了很久,「這也是聖域?」
沈璃笑了:「當然。」
「他們很弱。」
沈璃沒有反駁,「對。」
「那為什麼還在聖域?」
沈璃看著他,「因為聖域不是只有強者。」
崔炤沉默。
一名小女孩從旁邊跑過。她身上的衣服有些大,懷裡抱著幾株剛摘下來的靈草。
「讓一下!」
她跑得太快,撞到了崔炤。
啪。
靈草掉了一地,女孩嚇了一跳,「對不起!」
她蹲下去撿。
崔炤也蹲了下來,「沒事。」
他幫她把靈草撿起來。女孩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一峰的?」
「荒峰。」
「荒峰?」女孩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個昨天找到幻木的人?」
「嗯。」
「你很厲害。」
崔炤想起昨天雷野說過同樣的話,「謝謝。」
女孩抱著靈草跑掉。
沈璃站在後面,「你現在已經開始會回答別人的稱讚了。」
「嗯。」
「進步很大。」
何憂忽然停下腳步,「看那邊。」
不遠處。一座很小的展台前,擺著一塊殘破的石碑。沒有名字,沒有介紹。
只有一行字:「古代殘碑,來源不詳。」
何憂的目光一下子變了。他快步走過去。
崔炤跟上。
石碑只有半人高,上面刻著一些已經模糊的古字。
何憂蹲下,伸手輕輕拂去灰塵,「這不是聖域的字。」
攤主是一名中年修士。他點頭,「不知道哪裡來的。」
「你從哪裡得到?」
「一次外出歷練。」
「在哪?」
那人想了想,「殤州。」
何憂的手微微一頓,「殤州?」
「對。」
「具體位置?」
「忘了。」
何憂盯著他。
攤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何憂沒有回答。
崔炤卻伸手摸了一下石碑。
明目訣之下,石碑上的線全部亮了起來。不是現在的線,而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像是一道已經死去的河流。
其中有一條線,從石碑內部一直延伸出去。越過眾生環,越過凌霄環,越過九峰,最後消失在更遠的地方。
崔炤皺眉,「它還活著。」
何憂猛地抬頭,「什麼?」
「這塊石頭。」
「不是。」
崔炤指著石碑,「裡面有東西。」
何憂立即靠近,「什麼東西?」
崔炤搖頭,「不知道。」
他只是看見了一條線,一條本不應該存在的線。
而就在這時,人群後方。
一名青衣男子安靜地站著,只是看著崔炤。
正是昨天來過荒峰的沈策。手中只有一把摺扇,扇面輕輕敲著掌心。
直到崔炤抬頭,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撞在一起。
沈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崔炤看著他的背影,「他昨天來過。」
何憂說:「我知道。」
「他在看我。」
「我看道了。」
沈璃皺眉,「天機峰到底想做什麼?」
何憂沒有回答。因為他忽然想起昨天沈策手中的那枚玉簡:荒峰崔炤,列入明日觀察名單。
而今天,他們才剛剛開始展示會。
傍晚。凌霄環的鐘聲再次響起。
與昨日不同。
今日的鐘聲並沒有宣告宴會結束,而是九聲連響。
鐘聲落下,整座聖域安靜了一瞬。
隨後中央的雲海緩緩分開。兩座主峰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完全顯現。
白玉般的須彌殿懸於雲上,紫氣繚繞的紫極峰則在另一側。
兩峰之間只有一座橋。橋很長,從雲海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
崔炤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座橋。
他忽然想起了荒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進聖域,想起雲映月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你會慢慢知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以前他不明白,今天似乎明白了一點。
聖域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個宗門,它更像是一個縮小版的九州。
有人站在最高處,有人守著自己的峰,有人一輩子都未必走得到須彌殿,也有人只在眾生環裡種一塊靈田。
可他們都叫凌霄聖域的弟子。
沈璃走到他身旁,「在看什麼?」
「聖域。」
沈璃愣了一下,「看懂了嗎?」
崔炤搖頭,「沒有。」
沈璃笑了:「那就慢慢看。」
何憂站在另一側。他看著須彌殿,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簡。忽然說:「明天才是真正的開始。」
崔炤問:「為什麼?」
「因為展示只是讓別人看見我們。」何憂收起玉簡,「比試,才是讓別人知道我們有多強。」
沈璃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崔炤昨天一天都在跟人約架?」
何憂沉默。崔炤也沉默。
三人同時看向遠處。
天劍峰的蕭寒、御獸宗的雷野、刑天閣的刑岳、金鼎山的姜辰,還有天冥宗的譚玉。
九洲與聖域的年輕人,正在不同地方彼此尋找。
有人已經開始準備,有人已經開始期待,也有人只是安靜地看著。
而就在這時,荒峰方向,一道黑影從雲海之中掠過。
速度極快,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有崔炤忽然回頭。
「有人去了荒峰。」
沈璃一怔,「什麼?」
崔炤望著遠處。明目訣之下,那道身影留下了一條很淡的線。線的盡頭,正是荒峰所在。
何憂的神色微微變了,「你確定?」
「嗯。」
「什麼人?」
崔炤搖頭,「不知道。」
沈璃已經轉身,「回去。」
三人立即離開人群。
而此時沒有人注意到,紫極峰最高處一名白衣老人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越過整座凌霄環,落在荒峰,又落在那道正在消散的黑線上。
老人沉默了許久。
身後有人低聲問:「要攔嗎?」
老人搖頭,「不用。」
「可是——」
「讓他去。」老人收回目光,「長生宴已經開始了。」
窗外,晚霞落入雲海。九洲的旗幟仍在風中飄揚,而凌霄聖域自己的旗幟,也在同一片風裡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