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少年與國師
男人停下,抬頭,渾濁的眼睛瞬間鎖定崔炤上下掃視,最後停在他腰間那柄黑鐵鑿。
「……雲映月那瘋女人。」他將長杖重重往地上一頓,「終究還是找了個更瘋的小鬼過來。」
「她還是一個人嗎?」
「……」
男人沉默很久,然後笑了。
「那婆娘……」他低聲道:「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還有小鬼,別叫前輩,我沒那麼老。叫師叔。」
沈璃白了她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落霞帶三人登上冰牆,凜冬城在腳下鋪展開來。殘破的街道、冒著黑煙的房屋、來回奔走的軍隊,以及更遠處仍在燃燒的大焚天陣。
「看到了嗎?」落霞問。
崔炤沒有回答。他閉上雙眼。下一刻,黑白兩色在瞳孔深處交替浮現。
神解。明目訣。
世界瞬間改變。冰牆不再是冰牆,而是一片巨大無比的脈絡。無數線條交錯。而最令崔炤震撼的是——整座凜冬城根本不是一個陣,而是某個更龐大東西的一部分。
冰牆、皇城、地下礦道,甚至是遠方的海域,都只是一處節點。
崔炤突然想起冥海之中的那條金線,以及那頭被金線拖拽的巨鰩。
他的呼吸微微停頓,「原來如此。」
落霞看著他,「你看見了?」
崔炤點頭,「這座城……不是在吸收靈力。它在阻止某種東西出來。」
落霞笑了,「終於有人看懂了。不愧是她。」
「什麼?我怎麼什麼都沒看到?」何憂問。
落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長杖指向天空,「你們聖域叫它朝霞聖光。凡人則是叫它——天火。」
崔炤瞳孔微瞇,「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當然不是。」落霞說:「它是九州大陣運轉之後,向各地輸送的東西。而凜冬城剛好是其中一個節點。」
崔炤沉默。他第一次從雲映月以外的人口中聽見「節點」這個詞。但崔炤沒有追問。
落霞也沒有繼續說,只是看著冰牆,「至於它從哪裡來。等你有一天真的看懂遺跡再問吧。」
崔炤抬頭。落霞沒有回答,只是一笑,「跟我來。」
落霞將三人帶入冰牆內部。
冰牆雖然從外面看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是從內部向外看則是另有洞天。半透明的牆體上刻畫著一道道粗獷的紋路,牆中的通道更是被堆滿了各式遠程武器。這裡的軍隊長期鎮守,已經逐漸演化出一個社區的樣子:有的地方是眷舍,其他地方則被規劃為娛樂場、商鋪等等,彷彿城中過往的繁華都躲進了牆裡。
他們一路下降,最後來到一條古老礦道。
何憂看著牆壁上的痕跡,「這不可能是衛國修建的,甚至不可能是已知的任何一個國家修建的。」
「當然不是。」落霞回答,「衛國建國之前,它就在這裡。」
崔炤伸手摸過岩壁,他的眼睛微微變色。
岩壁之中有一道極其古老的刻痕。不是文字,也不是符文,而是一個與巨石遺跡極其相似的結構。
崔炤的手停住,「這……」
落霞看著他,「你認識?」
「不確定。」崔炤收回手,「但是我見過。」
落霞沉默片刻,「那就對了。這裡不是遺跡,但它與遺跡可能來自同一個時代。」
回到國師府,落霞終於說出了真相:「天冥宗不是來殺我。至少,不只是。他們要的是這座城下面的東西。而冰牆存在的真正目的,正是鎮壓它。」
何憂臉色發白,「什麼東西?」
落霞搖頭,「我不知道。但百年前,我第一次接手這座城的時候,它就在地下。而每一次朝霞聖光增強,它就會醒一次。」
崔炤沉默,「所以前輩你才一直守在這裡。」
「嗯。」落霞笑了,「我不是為了衛國。不完全是。我是在守一個東西。不讓它被人打開。」
衛國鎮守著遺跡。或者更準確地說:衛國只是某個古老的存在留下來的一道封印。而天冥宗正在做的事情,正在一點一點破壞這道封印。
崔炤取出融靈釘,無數線條在他眼中浮現,「這東西不是鑰匙。」
何憂問:「那是什麼?」
崔炤盯著融靈釘,「鑽頭。」
落霞神色微變,「天冥宗不是想打破我的冰牆。他們想讓冰牆崩潰的力量,順著這枚釘子鑽進地下。」
落霞沉默。良久,他笑了,「原來如此。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挖什麼。」
崔炤想到了一個更加可怕的問題。如果連天冥宗都不知道,那麼到底是誰讓天冥宗來的?誰會是受益者?
不過,現在想這些問題已經來不及了。只要大焚天陣啟動,凜冬城依舊會死。而地下那個古老的東西也可能會被打開。
崔炤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地下礦道深處,一陣寒風不知從何處吹來,穿過岩壁間狹窄的縫隙,發出如同野獸低鳴般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掌中的融靈釘:暗青色的釘身之上,那些血色紋路依舊在緩慢蠕動。如果落霞說的是真的,這枚釘子會在冰牆崩潰之後,將城中千萬人的生機抽乾。
為什麼一定要是凜冬城?
天冥宗想要的是功勞,聖域想要的是瀚州靈韻,落霞想守住的是這座城。可這些事情疊在一起,仍然有一個最大的疑點:地下究竟有什麼?
崔炤抬起頭,「前輩你知道天冥宗真正想要什麼嗎?」
落霞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搖頭,「不知道。」
這個答案反而讓崔炤微微一怔,「前輩當真不知?」
「我若知道,就不會守在這裡一百年了。」落霞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裡沒有半點輕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長杖,輕輕敲了敲腳下的岩石。
咚。
聲音順著礦道向深處傳去。不久,地下也傳來了極其遙遠的回聲。不像回音,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敲了一下。
何憂的臉色瞬間變了。沈璃也收起了笑容,手掌按上劍柄。
落霞卻只是平靜地看著腳下,「每當朝聖霞光變強一次,它便會醒一次。」
崔炤瞳孔微縮,「前輩聽得出來?」
「我守了它一百多年。」落霞淡淡道:「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崔炤再次開啟明目訣,黑白世界瞬間覆蓋視野。視線一寸一寸往地下壓。岩石消失了、礦道消失了,冰層也消失了,無數靈力脈絡在他的視野裡交織。
凜冬城地下存在著一個龐大的結構。它並不像陣法:沒有完整的陣眼、沒有規整的符文,更像是某種被拆散、埋入大地之中的巨大器官。冰牆只是其中一部分、地下礦道只是其中一部分,甚至遠方海域的靈力脈絡,也與它有所牽連。而那條從天而降的金線,正源源不絕地壓向這個結構。
「冰牆不是在聚集力量。」
落霞抬眼,「嗯。」
「它是在承受力量。」
「對。」
「而且……」崔炤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它快撐不住了。」
落霞沉默。
片刻後,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何憂皺眉,「什麼三日?」
「最多三日。」落霞看著冰牆之外逐漸增強的火光,「這座城還能撐三日。」
何憂一愣,「你是說……天冥宗三日後會進攻?」
「不知道。」落霞回答得乾脆,「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進攻。」
「那你怎麼知道三日?」
落霞抬起長杖,指向冰牆,「我知道的是,它還能撐多久。」
三人沉默。
落霞的聲音在寒風中緩緩傳開,「天冥宗正在不斷增加陣勢。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攻城。可實際上,他們每增加一分力量,這座牆就會多承受一分壓力。等到牆壁承受到極限……」
落霞停了一下,「下面的東西,就會醒。」
崔炤看著地下。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真正的寒意。不是來自風雪,而是來自某種不知道名字的東西。
「我們得回去。」
何憂愣住,「現在?」
「嗯。」崔炤收起明目訣,「我們離開太久了。」
沈璃皺眉,「那個女人會懷疑?」
崔炤看向遠處,「她已經開始懷疑了。」
他將融靈釘收進袖中,「譚婕需要我們。所以她暫時不會動我們。但如果我們突然消失,她就會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什麼。」
何憂咽了一口唾沫,「那我們回去要說什麼?」
崔炤想了想,「說我們找到了陣眼。」
何憂苦笑,「這不就是謊話嗎?」
「不是。」崔炤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我們確實找到了。」
「只是……比她想像得更深。」
三人回到地下據點時,譚婕正在燭火下翻閱戰報。她抬頭看了三人一眼,笑容依舊,「回來了?」
「嗯。」崔炤走到桌前。
譚婕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國師府?」
「沒有進去。」
譚婕眉梢微挑,「那你們去哪了?」
崔炤沒有回答。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粗略繪製的靈力圖,放在桌上,「冰牆。」
譚婕低頭看了一眼,「有問題?」
「它不是一個完整的陣。」
譚婕的手指停住,「繼續。」
「冰牆只是其中一個節點。」
「另外一個節點在哪?」
崔炤看著她,「地下。」
地下兩字落下。
譚婕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停頓,但很快就恢復正常,「凜冬城地下本來就有大量礦道。」
「我知道。」
「所以呢?」
「我不知道。」崔炤平靜道:「所以才回來問你。」
譚婕看著他許久,忽然笑了,「崔道友,你比我想像中聰明。」
「可惜。」她將地圖慢慢推回去,「有些事情,不是你現在應該知道的。」
何憂心中一緊。沈璃的手已經悄悄搭上劍柄。
但崔炤只是看著她,「所以你知道?」
譚婕笑而不語。片刻後,她才說:「我只知道,地下有東西。至於是什麼……宗門沒有告訴我。」
「融靈釘呢?」譚婕忽然問。
崔炤將長釘取出,「在這裡。」
譚婕伸手接過,「你們應該已經看出來了。這東西不是單純用來破陣的。」
何憂眉頭緊皺,「那是什麼?」
譚婕笑了笑,「一個引子。」
她指尖輕輕敲在釘身,「冰牆一旦崩潰,這枚釘子會把冰牆核心的力量引導出去。」
崔炤盯著她,「引到哪裡?」
譚婕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指慢慢往下,落在地圖的地下,「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地下。
何憂的臉色瞬間發白。
譚婕卻重新笑了起來,「至於下面究竟有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宗門給我的命令只有一個:把它打開。」
地下室陷入死寂。
落霞只是阻礙,冰牆才是也是。冰牆下面的東西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可是,為什麼?
崔炤低頭看向掌中的黑鐵鑿。他忽然想起巨石遺跡,想起那些自己始終看不懂的古老紋路,又想起方才地下岩壁上那一道與遺跡極其相似的刻痕。
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崔炤?」何憂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
譚婕正看著他,「三日後,大焚天陣總攻。到時候,冰牆必破,也必須破。」
「明白了。」崔炤將融靈釘收起,「三日後,我們進國師府。」
譚婕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很好。這才是聖域弟子該有的覺悟。」
崔炤低下頭,「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們先走了。」
「去吧。」
三人轉身離開。直到走出地下據點,何憂才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瘋了嗎?」
崔炤沒有回答。
「你剛才答應她了。」
「嗯。」
「我們真的要進國師府?」
「當然。」
何憂一怔,「真的?」
崔炤停下腳步,看著手中的融靈釘,「我們不但要進,還要讓譚婕親眼看見我們進去。」
沈璃忽然笑了,「我喜歡這個答案。」
「兩個瘋子。」
三人回到客棧。
沈璃問:「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崔炤看向窗外,遠方大焚天陣的火光映紅半片天空,「等,等三日。等他們把所有力量都送過來。」
他的眼神逐漸沉下,「然後在他們以為自己贏了的那一刻……把全部都拿走。」
接下來三日。
凜冬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城外,大焚天陣的火光一日比一日熾烈,一道道赤紅色陣紋從大地升起,交織成巨大的天幕。
天空中的「朝霞聖光」也越來越明顯。金線穿過雲層,落向大地,如同無數根看不見的鎖鏈。
而冰牆之內,落霞只是每天站在城牆上。看著天空,看著冰牆,看著這座他守了一百多年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