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少年與決擇
「快!不要停!」沈璃的聲音已經嘶啞。她站在礦道入口,手中的劍早已被鮮血染紅。
身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老人、孩子、婦女、傷兵,甚至還有一些抱著糧袋的商販。他們擠在狹窄的礦道裡,沒有人知道何去何從,只知道身後的城市正在燃燒。
「老人先進!」
「孩子不要擠!」
「都靠右!」
何憂站在另一側。
他手中的陶罐一個接一個碎裂,紫黑色煙霧從礦道入口噴出。禁魔粉與蝕靈草混在一起,形成一片足以干擾神識的毒霧。
何憂劇烈咳嗽,鮮血從嘴角流下。
「再五十個!」
「什麼?」
「還有五十個!」
沈璃回頭,「你確定?」
「我看過名冊!」何憂咬著牙,「還有五十個!」
沈璃轉身,衝了出去。
一道火光從天空落下。
轟!
沈璃揮劍。
「殘劍——封晶!」寒氣瞬間凝結,隕火在半空炸裂。她被氣浪掀飛十幾丈,重重摔在地上。她奮力起身,嘴角流出鮮血,卻只能擦掉。
「還沒完。」
她又衝了出去。
崔炤站在槐樹下,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仍然維持著明目訣。金線越來越清楚。
被他改動過後的融靈釘進入地下之後,並沒有直接將靈力送入那個古老結構,只是打開了一條路。真正的力量正在沿著某些更加古老的脈絡流動。而那些脈絡,全部指向更深的地下。
崔炤順著其中一條金線看下去,視線穿過數百丈的地下。
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有一道巨大的輪廓。那不是建築,也不是陣法,更不像某種兵器。它像是一具被時間埋在大地深處的身體。無數古老的結構彼此交錯。一部分連接著冰牆,一部分伸向地下礦道,還有一部分一直延伸到海域。
崔炤的呼吸停住。那條金線,與冥海之中的金線一模一樣。
崔炤的手指微微顫抖,「找到了……終於……」
「崔炤!」何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崔炤猛然睜開眼睛。
「還有二十個!」
「什麼?」
「還有二十個人沒有進去!」
崔炤回頭。
看見遠處一群人正在奔跑。一個老人跌倒,一個孩子停下來哭,幾名士兵正在抬著傷員。
而天空之上,一枚隕火正朝著他們落下。
崔炤看了一眼地下,那條金線仍然在。只要他現在沿著它下去,只要再往下,他就可能看見真正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有第二次機會。
這可能是唯一一次,唯一一次距離遺跡真相如此之近。
他的手慢慢抬起,黑鐵鑿就在掌中。只要一擊,他可以順著金線下去。也許那裡有上個紀元的秘密,也許有聖域的秘密,也許有雲映月一直沒有告訴他的答案。
也許……
「崔炤!」又是一聲。
他看見了那個孩子。大概六七歲,摔倒在雪地裡。他的母親回頭想拉他,卻被一名士兵推開。
「走!」
「先走!」
孩子哭著伸手,「娘!」
崔炤怔住。天空中的隕火越來越近。
真相就在地下,人卻在眼前。
兩條路,只能選一條。
「……媽的。」崔炤低聲罵了一句。他轉身,「何憂!把所有禁魔粉都拿過來!」
「可是已經沒有了!」
「那就把陶罐砸了!」
「什麼?」
「全部!」
何憂咬牙,「好!」
下一瞬。
紫黑色煙霧轟然爆開,整片街道被濃煙吞沒。崔炤衝進煙霧。,一把抓住那個孩子,「跟我走!」
孩子哭喊著,「娘!」
「她在後面!」崔炤回頭。
女人被兩名士兵架著,正在往礦道撤。
「她會活著。」崔炤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保證。
但他還是說了,「我保證。」
然後抱著孩子衝向礦道。身後隕火轟然落下,整條街道化為火海。
所有百姓進入礦道後,崔炤重新回到槐樹下。
他閉上眼睛。
金線不見了,但是大陣的能量依然存在。如果這股能量繼續堆積在融靈釘中,那麼那些從地下逃生的百姓將無一倖存。
這時,冰牆中的古老紋路逐漸亮起,由上而下逐漸蔓延到整座凜冬城之中。原來,冰牆不緊緊是一個防禦工事,或者是地下身體略奪靈力的延伸,而是在一個能夠將承受的能量分散到整座凜冬城的巨大機關。
但如果能把力量重新分散,也許可以讓所有人活下來。
只是。
「需要一個引導。」
何憂喘著氣跑回來,「什麼?」
「融靈釘。」
「它不是已經釘進去了嗎?」
「所以只能用它。」崔炤拿起黑鐵鑿,「它能把力量引進去,也能再次把力量引出來。」
何憂看著他,「你要改陣?」
「嗯。」
「能做到嗎?」
崔炤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看到的東西究竟是不是正確。
這一次,他沒有師父,沒有宗門,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對錯。只有一座正在崩潰的城市,和地下那個可能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秘密。
崔炤咬緊牙,「試。」
他抬起黑鐵鑿。
砰!
第一擊。
融靈釘周圍的靈力開始震盪。
第二擊。
一道金色脈絡突然從冰牆深處亮起。
第三擊。
整座凜冬城的靈力突然像被無數隻手拉扯。
天空之上,大焚天陣的火焰猛然一滯。
譚婕看著陣盤,眉頭微微皺起,「怎麼回事?」
「靈力輸出正常。」
「不。」譚婕盯著陣盤,「不正常。」
她看見一條原本筆直向下的靈力線,突然分裂。
一條。
兩條。
十條。
百條。
千條。
原本全部湧向地下的力量,開始沿著凜冬城的冰牆向四面八方散去。冰牆亮了起來,整座城池像突然被點燃。一道道白色光芒從牆壁深處升起,將原本恐怖的赤紅色火焰一點一點分散。
城內,百姓抬起頭,看見漫天火海正在逐漸變暗。
何憂怔怔地看著這一幕,「成功了?」
崔炤死死盯著地下。積蓄的能量逐漸散去,金線變得暗淡,那個東西也重新睡了下去。
「崔炤。」何憂看著他,「你怎麼了?」
崔炤搖頭,「沒事。」
遠處的天空仍然在燃燒。
「至少現在我們都還活著。」
半個時辰後,譚婕站在天冥宗主船之上。她手中的陣盤已經徹底失控,一道道靈力數值瘋狂跳動。
這不可能。
大焚天陣明明已經將力量送入冰牆核心,融靈釘也已經成功。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力量沒有繼續向下?
「停陣!」她突然喝道。
周圍弟子愣住,「師姐?」
「我叫你們停陣!」
「可是……」
譚婕一把抓住那名弟子的衣領,「停!」
天冥宗弟子迅速變換陣旗。
轟!
一道巨大的冰柱從凜冬城中央升起,直入雲霄。大焚天陣被硬生生撞開一角。
譚婕瞳孔收縮,「這不可能……」
她看向城內。
冰牆依舊存在,甚至比剛才更加明亮,而原本應該已經被抽乾的凡人靈韻,也仍然存在。
「有人改了陣。」她低聲說,「誰?」
沒有人回答。
「落霞……」她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只能是他。」
與此同時,國師府。落霞站在廢墟之中,他看著天空,笑了。
「好小子。」他當然知道有人動過手腳。只是他沒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你還真敢啊。」
風雪吹過,落霞忽然低頭。
冰牆深處的那股力量,正在崩潰。崔炤成功把力量分散了,可是那只是暫時的。這座城的承受能力終究有極限,而且天冥宗已經發現了。
「麻煩了。」落霞握緊長杖。
下一刻,一道聲音從天空傳來。
「落霞。」譚婕站在戰船最前方,「我想我們需要重新談談。」
落霞抬起頭,「小女娃。」
他笑了,「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是嗎?」譚婕抬起陣盤,「你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落霞沒有回答。
「有人改了我的陣。」譚婕的聲音逐漸變冷。
「我不知道。」
譚婕眯起眼睛,「所有人聽令。」
天冥宗修士同時抬頭。
「不再攻擊冰牆。直接攻城。」
數十艘戰船同時下降,修士如蝗蟲般從天空墜落。
凡人弓弩手瘋狂射擊,巨箭穿過雲層,卻在半空被修士一道掌風掃開。當一名修士落在街道,還沒有進入地道的老人舉起鐵棍,試圖攻擊修士的後腦。
下一刻。
一道劍光閃過,老人倒下。他的身後,一個孩子哭了起來。
修士甚至沒有回頭。
「螻蟻。」他抬手,靈力開始凝聚。一道劍氣斬出。
轟!
牆壁被直接劈開。
然而。
一道冰藍色劍光從側面斬來。
「殘劍——裂山!」沈璃出現,一劍斬斷修士手臂。
兩劍。
三劍。
直到那人倒下。
沈璃站在屍體旁,胸口劇烈起伏。她抬頭,看見更多修士從天空落下,「……還有多少?」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個疲憊至極的笑容,「那就繼續。」
另一邊,何憂正在地下。他已經累得幾乎站不住。可還有傷員,還有老人,還有孩子。
他只能繼續。
「下一批!」
「快!」
「不要堵在這裡!」
有人哭著問:「我們到底要去哪?」
何憂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這條礦道最後會通向哪裡,「向前。走出去再說。」
因為活著的人,總要向前走下去。
落霞已經站在了譚婕面前,兩人隔著漫天風雪對望。
「落霞前輩。」譚婕微微行禮,「何必呢?」
「何必什麼?」
「你守了這座城這麼多年。」她看向下面,「這些凡人值得嗎?」
落霞沉默。
「你知道的。」譚婕輕聲道,「他們沒有修為。沒有資格碰大道。死了,也不過是化成一點靈韻。」
落霞忽然笑了,「小女娃。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們這些人的地方是什麼嗎?」
譚婕看著他。
「你們只會向上看,向上爬。到最後,連人都看不見了。」
譚婕的眼神冷下來,「那就請前輩指教。」
轟!
兩道身影同時消失。
下一刻。
天空炸開,落霞一掌拍出:「霜降。」
冰雪如山。
譚婕抬手抵擋。
轟!
她整個人被轟飛,但更多天冥宗修士已經圍了上來。
十人。
二十人。
三十人。
他們迅速結陣。
幽藍色靈力在天空匯聚,一頭巨大的白骨骷髏從虛空中緩緩爬出:「冥獄白骨陣。」
落霞看著它,「好久沒見過了。」
骷髏一拳轟下。
落霞雙臂交叉。
轟!
他的身體被砸入冰牆,碎冰漫天飛舞。
下一刻。
落霞從廢墟中站起,嘴角有血,但笑容不減。
「不錯。」他抬起長杖,「再來。」
地下。
崔炤忽然抬頭,感覺到冰牆的力量正在迅速下降。
「怎麼了?」何憂問。
崔炤沒有回答。
他重新開啟明目訣。
眼前的世界變成黑白。
金線、紅線、白線,全部正在快速斷裂。
「他們找到了漏洞。」
何憂臉色變了,「什麼?」
「天冥宗。」崔炤站起來,「他們不打算用陣法了。」
「那他們在做什麼?」
「殺國師。」
何憂沉默。
崔炤握緊黑鐵鑿。自己剛才所做的一切只能讓凜冬城多活一段時間。
「我要回去。」
何憂愣住,「去哪?」
「去幫落霞。」
「可是你不是說……」
「我知道。」崔炤看著手中的黑鐵鑿,「我還想回聖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