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國中部上完早上十點到十點五十分的第三節歷史課，走下講台、走出教室回到辦公室的路上，江玄之趁沒有學生看到的空檔，掩嘴打了一個哈欠。他對自己的教學很有信心，知道能用什麼方法牢牢抓住學生的注意力，所以學生即使要不停抄寫占滿黑板的筆記，卻也因為他生動的講述內容而樂此不疲。每次看到學生專心聽課的認真表情，或是批改到筆跡端正、創意滿點的歷史筆記都讓他有種「每堂課都要表現精彩」的使命感。
在昨天「新華城怪物突襲事件」中與「貪食者」的死鬥，因為無法施展完整幻術，被迫使用硬底子功夫，太久沒活動筋骨的下場就是渾身的腰酸背痛，在東方七大「除魔獵人」家族裡以兵器、體術見長的也僅有兩家，其餘五家都是以祖傳秘術為主，例如「魂繪術」便是莫家代代相傳百年的看家本領。在他將王孟涵安全送到家，躺上床，沒過幾分鐘就沉沉進入夢鄉，由此可見昨夜的來回拚殺對他的身體而言造成多大的負擔。
睡夢中他恍恍惚惚回到與莫子萼相處的過往時光，自從被她父母臨時通知來參加告別式後，兩年以來，每個夜晚都不曾夢見過。早晨六點被鬧鐘叫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臉上掛著兩條淚痕。作為莫家實力最頂尖的「魂繪師」，莫子萼的死可謂疑點重重，江玄之匆匆趕到會場後，莫家只簡單以「被一個沒授予頭銜的小魔偷襲而死」潦潦帶過，無論他怎麼追問，莫家都不願多說。
回到辦公室，王孟涵已經站在江玄之的座位旁等候，他想起來下一節課就是要去高中部，原來是她們班。
「還好嗎？」他走上前，將裝有上課講義的環保袋與保溫瓶拿到王孟涵面前，後者一臉呆滯、面無表情地接過，這反應與印象中的她的確存有落差。
江玄之沒有再問，只道王孟涵仍對昨天的事情心有餘悸，卻不知道此刻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最後被陌生男子抱著、在城市上空飄飛的奇特經歷。距離上課還有約莫八分鐘，從國中部辦公室走過去，不用特地趕，也只需要約三到四分鐘，而且總是會有幾個去合作社、去上廁所的學生比他晚到，所以他決定在位子上頹廢一會兒再出發。拿出手機瀏覽昨天新聞，赫然發現所有媒體都對新華城出現的「怪物」隻字不提，沒有「新華城怪物突襲」，而是「新華城大停電」！
看了手錶一眼確認即將上課，江玄之一言不發地從座位裡起身，直接走出辦公室。王孟涵這時才驚覺到自己恍神得有多嚴重，她心中暗自責備自己，江玄之的歷史課一個禮拜也就三堂，與國英數一個禮拜動輒五、六堂相比，真的不多，加上今天又是她小老師新上任，原本很期待能一路上好好跟他聊一下的，現在全被自己搞砸了！
她回過神，趕忙提起步伐追上，小跑步與江哥並肩而行，側眼一瞥，見江玄之神情嚴肅，更加懊悔自己怎會因為一個陌生人分心成這樣。一走出辦公室便見走廊外頭烏雲罩頂、白茫茫一片的傾盆大雨。
「剛剛我來的時候還沒下雨的！」
江玄之看了王孟涵一眼，她左肩揹著他的上課環保袋，右手拿著他的保溫瓶，確實沒有帶傘。他並不在意，近日天氣不穩，陰晴不定，常常前一刻還是豔陽高照，下一刻已是大雨來襲。
「沒事，我回去拿傘。」說罷，江玄之轉身走回辦公室。
兩人以一前一後、相距不到十步的距離來到國中部教學大樓走廊盡頭，走出去穿過操場、籃球場，便是高中部教學大樓。
江玄之按下自動收折傘的開關，奶茶色的傘面立刻向四周伸展。
「一起撐吧，別淋雨。」
「可以嗎？」雖然心裡很想，但姑且還是問一下好了，畢竟男老師幫女學生一起撐傘這種事可大可小。抱著這樣的念頭，王孟涵有些擔憂問道。
江玄之露出一抹淺笑，說道：「是順便幫你撐。囉嗦啊？」
王孟涵順從地走到江玄之傘下，傘面的確夠大，撐兩個人還綽綽有餘，她個頭嬌小，所以如果要再塞一個同學應該也是沒問題。江玄之的確也秉持著「順便幫忙」的原則，右手拿著傘，呈Ｌ形彎曲的手臂明顯刻意與她保持一個不會遠到唐突、也不會近到不舒服的距離。她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下班剛回到家，江玄之的手機螢幕指示燈亮了一下，顯示有新訊息傳來。他立起與莫子萼的合照，解鎖手機，螢幕上跳出王孟涵的訊息。
『老師，你的傘也太大了，為什麼買這麼大啊？』
『很多高中部的小老師來找我的時候都沒撐傘，怕你們淋雨。』
傳出去的訊息在短短幾秒間就顯示已讀。
『今天我分神想事情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或對你冷淡，ＳＯＲＲＹ。』
『沒事，畢竟昨天遇到那種事，想必需要一點時間恢復。』
『老師還記得我說要去新華城啊？記性真好。但……』
『嗯？』
『新聞竟然都沒有提，我有點意外，明明是那麼恐怖的事。』
『恐怖的事？』
『老師，你會相信我嗎？』
『妳說的，我會信。』
『那麼好喔？那我說了，其實昨天我看到怪物了……。』
『我有看到網路上很多人分享，不過影片一下就下架了，新聞也說那是ＡＩ製作的。』
『那才不是ＡＩ做的！我親眼看到了，譚昕喬也在現場，她也看到了！』
『我信妳。』
『還有一個戴鳥嘴醫生面具的怪人，他打敗怪物，救了我，還送我回家喔。給你看個東西。』
隨後，聊天視窗裡面出現一張黑色長版風衣的照片。手機差點沒拿穩摔在地上，江玄之愣愣地看著那張風衣照片，雖然那些衣服、配件都有多準備個幾件，但此刻對於自己昨天為何會給她披上風衣、為何會直接將她送回家感到腦袋一片空白，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是因為覺得她會冷嗎？是因為覺得她不會想要被人看到失禁的樣子嗎？是因為想保護她嗎？還是……江玄之放下手機，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客廳吸頂燈散發出暖色調的鵝黃色光亮，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衝進新華城後就開始瘋狂找尋王孟涵身影，那一瞬間好像她的安危才是最需要在意的。……應該只是因為她是我學生吧？
『欸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喔！圖片也別外流。』
江玄之苦笑，心裡暗想，我是要告訴誰去啊？
王孟涵回憶了很多昨天在新華城發生的怪物事件，向江玄之滔滔不絕地分享諸多細節。江玄之看著那些文字，揣想她怎麼能這麼坦然說著昨天面臨的生死關頭，她可是差一點就命喪蜘蛛尖牙之下了，還是說這就是十八歲少女可怕的挫折復原力？
『老師，我差不多要睡了喔。我下次絕不會冷落你了！晚安。』
『妳沒事就好。』
王孟涵心滿意足地為手機接受床頭的充電線，再次確認明天上課的起床鬧鐘設定無誤，熄滅臥室主燈，戴上可以幫助睡眠的眼罩，想著終於成功在網路上與江玄之對話就開心地在床上滾來滾去，還一不小心撞到牆壁，痛得她用枕頭蒙住自己。
一道紫色閃電劃破死寂的夜空，消逝的速度之慢好像天空出現了裂痕一樣。
地點……在王孟涵家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