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2）
「啊，孟涵爸爸嗎？你好。怎麼了呢？……是，真不好意思，不小心出車禍了，手跟腳都斷了，看來需要一點時間……沒關係啦，您客氣了，補品什麼的。真的不用，您好意我心領了。好……請幫我跟孟涵叮嚀還是要乖乖寫數學講義喔。好……再見。」
掛斷電話，徐凱傑粗魯地把手機扔向書桌，滿臉嫌惡。
昨天眼看就要一波帶走那個到處阻撓瑪哈恩大人的魂繪師，沒想到王孟涵卻會突然出現，迫不得已只好先撤退，比起瑪哈恩大人的心情，他更在乎王孟涵，如果讓她發現把那魂繪師打到渾身是血的是他，那幾乎可以說是對他的愛情進行死亡宣判了。
徐凱傑走的瀟灑。然而一回到租在大學附近的獨立套房，手腳各處就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他推測應該是因為還不熟悉這副人類軀體，自身的惡魔細胞尚未徹底佔領這個身體的內部生物機能，雖然高感知能力放大了視覺、聽覺與嗅覺，但奇妙的是，痛覺反而變得沒之前那麼靈敏了。
他原本不太在意，想說憑藉惡魔獨有的復原能力，不用一天應該就沒事了，都想好在那之後要再約王孟涵出去逛街，這一次一定要用行動向她證明他才是那個有資格在她身邊的男人……結果過了一天痛楚不減反增，他痛到在床上打滾，用力把頭撞向牆壁。又過了一天，痛楚稍稍退卻，他才意識到可能是魂繪師那一片濃霧中的抗魔因子搞的鬼，不僅遲鈍了他的肌肉反應與反射神經，還干擾了他身為特級惡魔的極速復原能力。
雖然痛到在床上無法動彈的這幾天，他持續能感受到瑪哈恩那股時而澎湃、時而幽微的亢奮情緒，但品嘗過魂繪師充滿裂痕與仇恨的情緒後，他認為後者的美味程度與前者不相上下，甚至青出於藍！或許因為出自這樣的念頭，心裡略為排斥瑪哈恩的愉悅情緒，被吸入身體運用的能量比例也就更加稀微了。
「這傢伙……不簡單啊……哈、哈、哈。」他沒有想過人類身體竟如此脆弱，決定嘗試相信一下人類的醫學技術，吞了一顆普拿疼。
那個魂繪師並不是單純靠蠻力與鬥志與我拼命，而是用頭腦布局，他一開始就已經猜到會落敗，但身為除魔人又不可能放任惡魔不管自己逃跑，所以先放出濃霧，這樣到最後即使自己撐不住，對手也沒多少餘力再戰了。
徐凱傑不禁想為魂繪師拍手叫好。他滿腦子想的是要把魂繪師從王孟涵的生命中抹除，卻沒想到揮出第一拳的時候就已經被魂繪師算計了。
「算了，反正我也斷了他的鐮刀、耗盡他的魂符，即使撿回一命下次也不會是我對手。就休息個幾天吧。」
他吃力地從床上坐起身，幫自己沖了一碗泡麵。這是他放在套房內的備糧，因為劇烈痛楚已經多日沒有進食。雖然惡魔沒有吃飯、睡覺這些需求，但與人類附身日久，就會忍不住用人類的角度思考，就連一些生活習慣明知沒必要，還是會學著人類照做一遍。
然後他看到了，隨即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
窗外，天空，紫色閃電密布，猶如爬滿茶葉蛋殼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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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妳說，我明天要飛中國一趟，清晨的班機』
鳧徯離去後，江玄之一屁股坐進沙發裡，拿起手機，傳了訊息給王孟涵。
在他把文字傳出去之前，王孟涵就已經先傳了一段約兩秒的語音訊息在對話框內，他結束「七英聖形合」的審問，現在才發現。點開後，是王孟涵用甜滋滋的語調說著「我到家了喔」。他輕輕笑了，不知從何開始，直到今天王孟涵都保持會主動向他報備行蹤的習慣，他沒有要求，她也沒有厭煩。
『咦？怎麼這麼突然？會去幾天呢？』
『看機票，是後天回來。』
『是因為……工作嗎？』
江玄之在訊息欄位裡輸入了一個「對」字，猶豫片刻後決定送出訊息。
『好吧，你不在學校，大家都會很想你的。』
『可以換一句嗎？』沒有經過太多思考，就這麼按下傳送鍵。
訊息顯示被已讀後大約十秒，盯著螢幕，江玄之覺得好像有一輩子那麼長，長到他開始懊惱自己說話怎麼這麼不經大腦、太過直接。
王孟涵回覆了一個語音訊息：『好啦，是我會很想你。』
接著是一行文字訊息：『等你回來，要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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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玄之在莫雲間的引領下前往位於廣州的莫氏宅第。
莫氏宅第位於有廣州「老城區」之稱的荔灣區，不若市中心的天河區那樣高樓大廈林立，車水馬龍，到了晚上仍舊燈火通明，宛若不夜城。這裡顯得幽靜許多，外觀看過去就知道有不少歲月痕跡殘留、不到五層樓高的老房，整齊坐落在蜿蜒的石板車道兩旁，寬闊的人行道上有賣傳統餅食的，也有賣烤乳鴿的攤販，香氣蔓延了整條街，吸引不少客人駐足購買。
現存的屋瓦多是清朝第一代莫氏先祖們胼手胝足的成果，距今已有百年，有相當的歷史重量。江玄之曾經問過莫子萼，她說先祖好像是雍正年間的人，乾隆末年後代就已移民台灣，爸爸莫雲間每年清明祭祀的早已是莫氏開台祖，而非遠在廣州的唐山祖。
莫氏宅第閩南式的屋簷逐漸進入視野，縱使並未在此與莫子萼共同留下什麼回憶，但他時常聽莫子萼分享家族大小事，自己因為熱愛歷史，也會向她問東問西，靠近與莫子萼相關的人、事、物，苦澀、沉重、膽怯、自責等情緒就越來越濃烈，它們在身體各處交會，最後逐漸在胸口聚積。
莫氏宅第為一三進院落，第一進為大門與前庭，第二進為祠堂，供奉祖先牌位，也是江玄之此行的目的。第三進為莫氏子弟習武操練、念書修身之所。整體格局呈「中軸對稱」，左右各有廂房、偏殿，形成穩定而莊重的空間秩序。
江玄之跟在莫雲間身後，靜靜端詳著這位老者仍顯壯碩的背影，雖然並非習武之人，但莫氏一族並未荒廢武功，這也是為什麼莫子萼除了精通魂繪術，一把大鐮刀也舞得虎虎生風的原因，莫雲間並沒有因為莫子萼的性別就讓她少了這分訓練。莫子萼常抱怨以前小時候被父親怎樣不人道的對待，什麼蹲馬步蹲個三小時是基本、教場訓練弄得滿身瘀青……聽得江玄之瞠目結舌，甚至打趣說她會不會不是親生的才遭致如此悽慘下場。
事實證明，莫子萼不僅是莫雲間親生女兒，更是莫雲間最寶貝、最疼愛的掌上明珠。
因為他把所有魂繪術的奧義全都無私、不留一手地傳授給了莫子萼。
江玄之回想以往莫子萼帶他回家吃飯時的場景，莫雲間不會主動向女兒搭話，餐桌上莫子萼與媽媽關係較好，母女倆總是有說有笑，莫雲間就一臉嚴肅地坐在一旁扒飯，沒有不耐卻也沒有想多了解女兒話題的意思。
但江玄之留意到，每當莫子萼向爸爸搭話或開個小玩笑，莫雲間的眼神便會出現難得的柔和，耳際也會泛起一點淡淡如酒後微醺的紅。每次看到那一幕，江玄之就會莫名為莫子萼感到萬分羨慕與感激，感激上蒼讓她有一個如此愛她的爸爸。
「玄之，」老者的聲音在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大門，走入第一進時在前方響起。「這兩年，我沒有一夜好眠。」
「每一夜我都會夢到小時候的花兒，在我身邊轉來轉去……」
「花兒」是父母給莫子萼起的小名。
江玄之靜靜聽著、跟著，沒有答腔，沒有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