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2）

「沒招了嗎？」

「決鬥者」興味盎然地看著氣喘吁吁的雷文殊。

蘊含魂繪師複製血的子彈已經用罄、能用的四把戰術匕首盡數折斷、左腿骨骨折、肋骨全斷、左手臂脫臼。

雷文殊滿身是血，卻仍意志頑強地支撐站著。

在四周全程觀看這場「決鬥」的倖存師生、醫護人員、鑑識人員與鎮暴警察全都陷入死寂的沉默，連在校門口原本還搶著要進來現場拍照、訪問受難者的記者也全都靜默不語，一片死氣沉沉。

自得知母親死訊後，這是虞皓星第二次感到徹底絕望。他的狀況也沒好到哪去，有魂繪師複製血的狙擊子彈用完了，只能透過狙擊鏡看著好友慘遭一頓又一頓的痛毆。

這不是決鬥，是單方面的玩弄，就像是被丟進池塘面對鱷魚只能上下亂竄的野雞。

「我玩膩了。如果你沒招了，那就換我囉！」

「決鬥者」揚起嘲諷的嘴角，皮膚底下透出血紅光芒，怒吼一聲，皮膚全數翻開、爆裂，一個高達兩公尺的黑色巨人赫然出現在少年原本的位置。

一絲不掛，圓柱般的雙腿爬滿青筋，胯下間挺立著充血的陰莖、像山峰巨石般碩大的肌肉匯聚在上半身，單看那手掌大小，要捏爛雷文殊的腦袋應該輕而易舉。

「哈、哈、哈……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額頭的血流進右眼，雷文殊只得閉起一隻眼，連抬起手抹去血痕的力氣都沒有。

「我呢，」因為型態變化，「決鬥者」原本的少年嗓音變為低沉、嘶啞。「在生前就很喜歡找人打架，學校也好、感化院也好、甚至在黑幫堂口，一路打，遇到高手時尤其興奮。你讓我好興奮，這麼多年，我始終遇不到一個能打的。」

「決鬥者」往前踏出一步，籃球場的水泥地面應聲碎裂，嘲諷說道：「為了表示我的敬意，就用兩根手指扭斷你的脖子吧──像拿筷子那樣。」

一顆躲避球忽然從旁邊飛出來，不偏不倚打在「決鬥者」的臉上！

圍觀眾人爆出一聲驚呼。

「決鬥者」往球來的方向看過去，王孟涵故作堅強地瞪著牠。

「笨蛋！妳在幹嘛？快逃啊！」雷文殊奮力擠出一口氣吼道。

「喔吼……瑪哈恩大人……多虧您賜予我無窮力量。」「決鬥者」仰天發出宏亮的笑聲。「小妹妹，我雖對妳沒有興趣，但總是要殺的，現在殺跟等一下殺也是沒多大區別。」

「決鬥者」轉身走向王孟涵。

「慢、慢著！我才是你的對手！你還沒解決我呢！」

「決鬥者」不甩身後的雷文殊如何用盡各種髒話挑釁。每往前踏出一步，水泥地面就碎裂一處，王孟涵感受到一股與面對「貪食者」、「癲狂者」、「吞噬者」完全不同的壓迫感，對比前三者，「決鬥者」竟能理性思考這一點使牠異常毛骨悚然，散發出來的威壓氣場令她雙腳無法向其他地方挪動半步。

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幅幅與江玄之相處過的畫面。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還想多跟他相處的日常、想聽他說有關那一身傷痕背後的點點滴滴以及那個還沒真正實現的擁抱……。

──你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呢……？

眼淚流下的同時，王孟涵知道自己已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某處熱流悄然湧出，濡濕衣物，沿著大腿內側流經小腿，穿過襪子，流進皮鞋。她羞愧地低下頭，卻無法阻止那份失控的感覺蔓延全身。

「再見囉，小妹妹。」

「決鬥者」高高舉起右拳，被那一球打到的羞辱感令牠完全拋棄給予半點仁慈的念頭。從王孟涵身上溢出的恐懼情緒讓牠渾身充滿力量，「無所不能」的感覺讓牠愉悅到嘴角往兩邊耳朵大大裂開──

一張米色符咒飛進牠的眼角餘光，炸成一團煙霧，一個黑影自煙霧中現身，左拳揮出，硬扛牠的右拳，兩個拳頭相互碰撞激起劇烈風壓，狂怒地吹向四周！

風沙漸歇，長版風衣的下襬獵獵翻動。

「終於……來了嗎……？」雷文殊露出既安心又疲憊的表情，一雙膝蓋再也承受不住，咕咚一聲跪倒在地，意識逐漸迷離。

「真是的……也太慢了！薏庭，趕快讓醫療人員把那個『肌肉菩薩』抬走！」虞皓星透過狙擊鏡，瞥見那張象徵死神降臨的中世紀鳥嘴醫生面具，總算鬆了一口氣，鼓起最後一口氣向無線電另一端發號施令，隨後兩腿一軟，癱坐不起。

「決鬥者」向後跳了一步，稍稍拉開與魂繪師的距離。被擋下那一拳讓他仍處在驚訝之中，前一刻他還覺得無所不能、故而卯足全力，下一刻就被一個個頭矮他這麼多的人類輕鬆擋下；不僅如此，對方根本懶得隱藏自身張狂飽滿的咒力氣場，其中有一股難以用話語精準描述的流動咒力，隱隱約約地在他身上遊走，濃郁、古老、深不可測。

「嗚、嗚……你、你這次好慢喔……」王孟涵雙手壓住裙襬，看著站在面前的魂繪師，抽咽道。

魂繪師快速上下打量王孟涵，確認外觀上似乎並無大礙，因此略為放心了些。

「下次不許妳再這樣冒險了。」這並不是責備、怪罪的口吻。

「我不想雷警官死嘛……」

雖然嘴上反駁，王孟涵還是乖乖點了頭以示答應。

「你是誰……？這身裝扮……該不會是那個除魔人？」決鬥者提高警覺，將所有自人類身上汲取來的能量全部灌注在四肢，難得繃緊了神經，蓄勢待發。

「我有必要回答你嗎？」

即使提高了警覺、強化了身體機能與感官，但當魂繪師的拳頭突然出現在自己臉上、身體無法控制地向後噴飛時，全身各處肌肉的無端顫抖與頭骨幾乎碎裂的劇烈疼痛仍令「決鬥者」感到不可置信。

──牠被一拳轟飛，厚實的身軀撞上高中部教學大樓的牆面，碎石崩落，砸在身上。

歡呼聲在人群中炸裂蔓延，記者們手持相機，快門按鍵聲此起彼落。

方才的絕望感幾乎蕩然無存，不管眼前這奇裝異服的鳥嘴怪人是什麼來歷，單看這敏捷無儔的一擊就足以振奮人心。

然而，歡呼聲並未持續太久──

「決鬥者」推開壓在身上的磚牆碎石，吃力地站起身，低頭一看，粗壯的雙腿竟出現肉眼可見的抖動，不僅如此，兩條手臂竄升而起如遭電擊後的顫慄也讓牠明白，這絕不是成為惡魔前那種遇到強者時會有的興奮感。

牠環顧四周，無數念頭飛入腦海。圍觀的人類在拍手、在歡呼……「瑪哈恩大人」那有如美酒般香醇的賜予忽然間像失去訊號般感受不到……我、我會輸嗎？我今天……要死了嗎……會死嗎？

「嗯？人呢？」牠意識到魂繪師沒有追擊過來，也沒有站在面前幾公尺外，原先應該在視線內的他……就這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