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半生錯付》
第十六章 各自珍重
柳氏來沈府那日,特意換了件素雅的衣裳。
臨出門前,她站在銅鏡前,將髮間那支金簪取了下來,換成一支普通的銀簪。
那支金簪是她入城主府時,蕭夫人賞的。
她平日很少戴,今日原本也只是想著出門見人,總該打扮得體面些。可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忽然覺得,那些華貴的首飾並不適合今日的場合。
她不是去赴宴,也不是去向少夫人請安。
她只是想見一見沈知樺,好好說幾句話。
身旁的丫鬟替她整理衣領,低聲問:「姨娘,您當真不帶些貴重的禮物過去?」
柳氏搖頭。
「不必了。」
她看向桌上的小木匣。
裡頭放著一方親手繡好的帕子,帕角繡著兩枝海棠,針腳細密,花色清雅。
那是她花了好幾個晚上才繡好的。
「帶這個便夠了。」
丫鬟看了看,笑道:「少夫人從前便誇過姨娘的繡工,想來會喜歡。」
柳氏聽了,眼裡浮起一絲笑意。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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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這邊,沈知樺一早便讓春桃收拾了偏廳。
春桃擺好茶點,又特意準備了兩碟糕餅。
其中一碟是紅豆酥。
沈知樺看見時,忍不住笑道:「怎麼又做了這個?」
春桃笑嘻嘻地道:「小姐喜歡吃呀。」
「今日是招待客人,又不是只給我吃。」
「那奴婢再去添一碟桂花糕?」
沈知樺的笑容微微一頓。
春桃也察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改口:「奴婢去拿些蜜棗糕來。」
沈知樺沒有責怪她,只輕輕點頭。
「好。」
春桃出去後,沈知樺望著桌上的紅豆酥,心裡有些感慨。
從前在城主府,廚房最常做的是桂花糕。
因為蕭逸喜歡。
她自己愛吃的紅豆酥,反倒很少讓人準備。
如今回到沈家,父親知道她喜歡,便常讓廚房做些。
她有時吃不完,還會分給春桃與院裡的丫鬟。
這原本只是件小事。
可她如今才發現,原來有人記得自己的喜好,是件很讓人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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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到時,沈知樺已經在偏廳等候。
見她進門,沈知樺起身相迎。
「柳姨娘。」
柳氏連忙行禮。
「妾身見過少夫人。」
沈知樺伸手扶她。
「不必多禮。這裡是沈家,妳今日是客人。」
柳氏微微一怔。
她抬頭看向沈知樺。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淡杏色襦裙,頭髮簡單挽起,神情溫和。
與她記憶中的少夫人相比,似乎沒有太大不同。
可仔細一看,又覺得有些地方變了。
從前的沈知樺總帶著幾分小心,說話做事都怕失了分寸。
如今她仍然溫柔,卻多了些從容。
柳氏心裡忽然有些酸澀。
「少夫人,您近來可好?」
沈知樺請她坐下。
「好多了。妳呢?」
柳氏輕聲道:「妾身也好。」
春桃端上茶點,便退到一旁。
兩人起初說了幾句府中的近況。
柳氏提起臨安的姨母,說對方已經答應接她過去,住處也快安排妥當。
沈知樺聽得認真。
「妳姨母的繡坊,平日都做些什麼?」
「聽說多是替人繡嫁衣、帕子與香囊,有時也接些大戶人家的活計。」
「那妳過去後,便打算在繡坊幫忙?」
柳氏點頭。
「是。妾身從小便喜歡刺繡,姨母也教過我一些。只是後來入了城主府,便很少有機會做這些事。」
沈知樺笑道:「妳的繡工本就好,若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也是好事。」
柳氏望著她,忽然低下頭。
「少夫人……」
沈知樺察覺她神情有異。
「怎麼了?」
柳氏握緊了手裡的帕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道:「妾身今日來,其實是想向您道謝。」
沈知樺微微一怔。
「謝我?」
柳氏點頭。
「當初妾身剛入府時,什麼都不懂。夫人身邊的人說,妾身既是少城主房裡的人,便該早些替蕭家開枝散葉。」
她停了停。
「可少城主從未來過妾身院裡。」
沈知樺沒有說話。
這件事,她早已知道。
蕭逸當初曾向她保證,不會與柳氏同房。
他確實守了這個承諾。
只是後來,他卻在外頭愛上了蘇晚棠。
柳氏繼續道:「那時妾身很怕。怕夫人怪罪,也怕府裡的人看不起。可少夫人卻親自來看妾身,還替妾身送了衣料。」
沈知樺想起那日的情形。
柳氏剛入府,坐在房裡,連話都不敢多說。
她心裡雖然難受,卻也不忍見一個年輕姑娘孤零零地待在陌生地方。
所以便帶著春桃過去,問她缺不缺什麼。
「不過是些小事。」沈知樺輕聲道。
柳氏搖頭。
「對少夫人而言是小事,對妾身卻不是。」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
「那時府裡有些下人私下議論,說少城主不肯來妾身院裡,是因為少夫人善妒。妾身知道不是這樣,卻不敢替您說話。」
沈知樺一怔。
柳氏低下頭。
「妾身怕得罪夫人,也怕自己往後更難過。」
她聲音微顫。
「少夫人,對不起。」
偏廳裡安靜下來。
沈知樺望著她,心裡有些複雜。
那些閒話,她從前並非沒有聽過。
只是那時她已經被子嗣的事壓得喘不過氣,根本沒有力氣一一辯解。
她也曾怨過。
怨婆母不肯體諒,怨府裡的人只看她的肚子,怨蕭逸不明白她的難處。
可她從未真正怨恨過柳氏。
因為她知道,柳氏與自己一樣,也沒有多少選擇。
「柳姨娘。」
沈知樺伸手握住她的手。
柳氏抬頭。
「那些話不是妳說的,妳不必替旁人向我道歉。」
柳氏眼眶一紅。
「可是妾身當時明明知道……」
「我明白。」
沈知樺輕聲道:「妳那時也不容易。」
柳氏望著她,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沈知樺讓春桃遞上帕子,沒有催她。
過了一會兒,柳氏才慢慢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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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擦乾眼淚,從袖中取出那方繡帕。
「少夫人,這是妾身親手繡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想留給您做個念想。」
沈知樺接過。
帕角的海棠繡得十分精巧,花瓣層層疊疊,連葉脈都清晰可見。
她看得眼睛一亮。
「真漂亮。」
柳氏有些不好意思。
「少夫人不嫌棄便好。」
「怎會嫌棄?」
沈知樺將帕子攤平,仔細看了看。
「妳這針法,比我從前見過的許多繡娘都好。」
柳氏臉頰微紅。
「少夫人過獎了。」
沈知樺想了想,忽然問:「妳姨母的繡坊,可曾替外地商行供貨?」
柳氏一怔。
「這……妾身不清楚。」
沈知樺點頭。
「我只是隨口問問。」
她笑道:「我如今跟著爹學做生意,見了好東西,便忍不住想問幾句。」
柳氏聽了,也跟著笑了。
「妾身聽二小姐說過,少夫人如今常去商行。」
「是。」
沈知樺有些不好意思。
「還在學,懂得不多。」
柳氏看著她,輕聲道:「少夫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真好。」
沈知樺微微一怔。
她望著柳氏,忽然笑了。
「妳往後也可以。」
柳氏點頭。
「嗯。」
兩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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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一會兒話,柳氏忽然提起蕭逸。
「少夫人,少城主這些日子……」
她話說到一半,又停住。
沈知樺看著她。
「怎麼了?」
柳氏猶豫片刻。
「少城主替妾身安排離府之事,費了不少心思。」
沈知樺點頭。
「我聽妍兒說了。」
柳氏望著她。
「少夫人,妾身知道自己不該多嘴。只是少城主如今,似乎真的與從前不同了。」
沈知樺沉默片刻。
「或許吧。」
柳氏見她神情平靜,便沒有再往下說。
沈知樺輕聲道:「柳姨娘,我很高興他願意替妳安排去處。」
她停了停。
「只是我與他的事,不是這樣便能算清的。」
柳氏點頭。
「妾身明白。」
她原本便不是來替蕭逸說情的。
只是心裡有些話,想在離開前說清楚。
如今說完了,反而輕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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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將近,沈知樺留柳氏用飯。
柳氏原本想推辭,卻被她笑著勸住。
「妳難得來一趟,吃頓飯再走吧。」
柳氏只得應下。
沈懷安知道柳氏來訪,也沒有為難,還特意讓廚房添了兩道清淡的菜。
席間,他問起臨安繡坊的事。
柳氏起初有些拘謹,後來見沈懷安只是尋常詢問,便慢慢放鬆下來。
「妳姨母的繡坊,若往後想做些買賣,可以先打聽當地行情。」沈懷安說,「手藝好是本事,如何接活、如何定價,也得慢慢學。」
柳氏連忙點頭。
「多謝沈老爺指點。」
沈懷安笑了笑。
「不必客氣。妳既然想靠手藝過日子,往後便得多替自己打算。」
柳氏聽著,心裡暖暖的。
她原以為,自己身為蕭逸的妾室,沈家人多少會對她有些芥蒂。
沒想到沈懷安待她也如此客氣。
飯後,沈知樺送她到門口。
柳氏上馬車前,忽然回過頭。
「少夫人。」
沈知樺看向她。
「怎麼了?」
柳氏深吸一口氣。
「往後若妾身在臨安安頓好了,能否寫信給您?」
沈知樺笑了。
「自然可以。」
柳氏眼裡露出笑意。
「那妾身一定寫。」
沈知樺點頭。
「好。」
柳氏行了一禮,才上了馬車。
車輪緩緩轉動。
沈知樺站在門前,望著馬車遠去,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她與柳氏從前的關係,原本應該十分尷尬。
一個是正妻,一個是婆母替丈夫納進門的妾室。
可如今,她們竟能坐在一起,平靜地說起各自想過的日子。
或許是因為,她們終於都不必再只圍著同一個男人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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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回到城主府後,先去了蕭逸的書房。
蕭逸見她回來,便問:「今日見到知樺了?」
柳氏點頭。
「見到了。」
「她可好?」
「少夫人氣色很好,也很高興。」
蕭逸聽了,神情稍稍放鬆。
「那便好。」
柳氏望著他,忽然道:「少城主,少夫人如今過得很充實。」
蕭逸抬頭。
柳氏繼續道:「她說自己在學做生意,還問起姨母繡坊的事。說話時,眼裡都是笑意。」
蕭逸沉默片刻。
「我知道。」
柳氏看著他。
「少城主,妾身今日去見少夫人,並未替您說情。」
蕭逸微微一怔。
柳氏低下頭。
「妾身只是想向她道謝。」
蕭逸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妳做得對。」
柳氏抬起頭。
蕭逸輕聲道:「我與知樺之間的事,應由我自己面對。」
柳氏心裡一鬆。
她原本還擔心,少城主會希望自己替他說幾句好話。
如今看來,倒是她多慮了。
「少城主,妾身還有一事。」
「妳說。」
柳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妾身自己列的單子。離府時,哪些東西是府裡賞的,哪些是妾身自己帶來的,妾身想先分清楚。」
蕭逸接過一看。
上頭列得十分仔細。
他忽然想起知樺前幾日送回來的舊帳。
兩個女子,竟都在做同樣的事。
將原本混在一起的東西,一件件分清楚。
蕭逸心裡微微一酸。
「好。」
他將單子收好。
「我會讓管事照妳列的核對。妳自己帶來的,自然由妳帶走。府裡賞給妳的,若沒有另行約定,也不必退回。」
柳氏點頭。
「多謝少城主。」
她行禮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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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柳氏離府的安排終於有了眉目。
臨安的住處已經確認,離許娘子的繡坊不遠,院子雖小,卻乾淨整齊。
柳家那邊也終於同意辦理解除納妾安排的文書,只要求城主府不要大張旗鼓。
蕭逸親自將事情稟明父親。
蕭城主起初不滿,認為這樣做有損兩家顏面。
但聽完柳氏入府後的情形,又看了柳家往來的書信,最後還是同意讓蕭逸去辦。
「既然要辦,便辦得妥當些。」蕭城主沉聲道,「別讓外頭再生出閒話。」
蕭逸拱手。
「兒子明白。」
蕭夫人知道後,氣了好幾日。
可事已至此,她也無法再強行留下柳氏。
柳氏離府前一晚,特意去正院向她請安。
蕭夫人看著她,神情複雜。
「妳當真想走?」
柳氏低頭。
「是。」
蕭夫人沉默片刻。
「臨安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妳一個女子,往後若受了委屈,可別後悔。」
柳氏握緊了手。
「妾身知道往後不容易。」
她抬起頭。
「可妾身還是想試試。」
蕭夫人看了她許久,最後嘆了口氣。
「罷了。」
她讓嬤嬤取來一只小匣子。
「這些銀子,妳帶著路上用。」
柳氏一怔。
「夫人……」
蕭夫人別過臉。
「我當初既然把妳迎進府,如今也不能讓妳兩手空空地走。」
柳氏眼眶微紅。
她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行了一禮。
「多謝夫人。」
蕭夫人擺了擺手。
「去吧。」
柳氏接過匣子,慢慢退了出去。
蕭夫人望著她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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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離府那日,天氣晴朗。
蕭逸安排了可靠的車夫與護送的人,讓她一路前往臨安。
行李不多,只有幾箱衣物、書信與繡具。
柳氏站在城主府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這座府邸,她住了一年多。
入府時,她以為自己往後的一生便要在這裡度過。
如今終於要走,心裡竟沒有太多留戀。
更多的是緊張。
還有一點期待。
蕭逸站在一旁。
「路上若有事,便讓人傳信回來。到了臨安,也請人報個平安。」
柳氏點頭。
「妾身明白。」
她停了停,又道:「少城主,往後妾身便不再以妾身自稱了。」
蕭逸微微一怔。
柳氏抬起頭,眼裡帶著笑意。
「我想試著用自己的名字過日子。」
蕭逸看著她,慢慢點頭。
「好。」
柳氏行了最後一禮。
「蕭公子,珍重。」
蕭逸拱手還禮。
「柳姑娘,珍重。」
柳氏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駛離城主府。
蕭逸站在門前,直到馬車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柳氏往後的日子未必一帆風順。
可至少,她終於能自己決定下一步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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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沈知樺收到柳氏從途中送來的第一封信。
信裡說,她已經離開東揚,路上一切平安。
還說沿途見了許多從前不曾見過的風景,雖然坐車坐得腰酸背痛,心裡卻十分高興。
信的最後寫著:
「少夫人,待我到了臨安,安頓下來,便再寫信給您。
往後若有機會,還望您能來臨安看看。
柳清婉敬上。」
沈知樺看見最後的署名,微微一怔。
柳清婉。
原來柳氏的名字,叫柳清婉。
從前在城主府,人人都喚她柳姨娘。
連沈知樺自己,也很少叫過她的名字。
如今她終於在信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樺望著那三個字,忍不住笑了。
春桃在旁問:「小姐,柳姨娘說了什麼?」
沈知樺將信收好。
「她說,路上一切平安。」
春桃鬆了口氣。
「那便好。」
沈知樺點頭。
「是啊。」
她拿起筆,準備回信。
寫到稱呼時,她停了一下。
隨後,提筆寫下:
「清婉姑娘親啟。」
春桃在旁看見,笑道:「小姐如今不叫她柳姨娘了?」
沈知樺笑了笑。
「她已經不是了。」
她低頭繼續寫信。
窗外陽光落在書案上,照亮了紙上的字。
沈知樺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些離別,並不全是傷心的事。
有人離開,是因為不再相愛。
有人離開,是因為終於想為自己活一次。
而有些人,即使還留在原地,也已經開始走向不同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與蕭逸最後會走到哪一步。
但她希望,無論往後如何,自己都能像柳清婉一樣,有勇氣替自己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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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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