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半生錯付》
第二十七章 不請自來的客人
沈知樺第一次獨自接待外地客商,便遇上了一個不太好應付的人。
那日午後,沈氏商行來了一名姓陸的布商。
陸承諺二十來歲的男子,生得眉目端正俊朗,衣著講究,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他十五歲便跟著父親做生意到現在已有十個年頭,如今在臨安經營布行,與幾家成衣鋪、繡坊都有往來,此次來東揚,是想尋些品質上乘的細棉布。
周掌櫃聽明來意,原打算請沈懷安出面,偏巧沈懷安去了城北查看一批貨,午後才能回來。
沈知樺正在後院核對帳目,聽見消息便走了過來。
「周叔,既然爹不在,不如我先陪您接待陸東家?」
周掌櫃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頭。
「好。大小姐如今也談成過一筆臨安買賣,正好再練練手。」
沈知樺笑道:「周叔可得在旁邊替我把關。」
「放心,有我呢。」
兩人一同走進前廳。
陸承諺原本正端著茶,見一名年輕女子進來,微微一怔,隨即起身。
周掌櫃介紹道:「陸東家,這是我們東家的長女,沈知樺小姐。如今跟著東家學做生意。」
陸承諺拱手。
「原來是沈小姐,失敬。」
沈知樺還禮。
「陸東家遠道而來,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幾人坐下後,陸承諺便說明來意。
他前些日子去許記繡坊談生意,正好看見許娘子新進的一批東揚細棉布。
「許娘子對那批布很滿意,還特意讓我看了看。」陸承諺笑道,「我摸過料子,織得確實細密,便想來沈氏商行問問價。」
沈知樺聽見許記繡坊,心裡有些高興。
「許娘子可曾提起,布料用得如何?」
「說是已經裁了幾件樣衣,繡線也吃得住。若賣得好,往後還想再訂。」
沈知樺點頭。
這倒是個好消息。
陸承諺看著她,忽然問:「聽許娘子說,上一筆買賣是沈小姐經手的?」
「是我跟著周叔學著辦的。」
「沈小姐年紀輕輕,便能與外地商戶往來,倒是不簡單。」
沈知樺笑了笑,沒有接這句稱讚。
「陸東家若有意採買,不妨先看看布樣。不同料子的價錢與交期,還得分開談。」
她示意夥計取來樣布。
陸承諺接過布料,先看織紋,再摸厚薄,連布邊也仔細翻過。
沈知樺見他動作熟練,便知道這人並非只會說漂亮話。
果然,陸承諺接連問了幾種布的供貨量,又問若是雨季運往臨安,沈家如何安排防潮。
這些問題,恰好是沈知樺上一筆買賣才學到的。
她便將商行如今的包裝方式說了。
陸承諺聽完,笑道:「沈小姐倒是考慮得周到。」
談到價錢時,他卻忽然將報價單往前推了推。
「若我每月訂五十匹,沈家能否再讓一成?」
沈知樺低頭一看,心裡微微一驚。
這個價錢,比沈家給熟客的批發價還低。
周掌櫃笑道:「陸東家,您這一成讓得可不少。」
陸承諺也笑。
「我若每月訂五十匹,一年便是六百匹。沈家讓些利,換來長久的買賣,總不吃虧吧?」
沈知樺沒有立刻回答。
她記得父親說過,數量大不代表一定有利可圖,還得看成本、交期與收款方式。
「陸東家,您說每月五十匹,是打算一次訂下一年的數量,還是每月另外下單?」
陸承諺看向她。
「有何不同?」
「若一次訂下一年,咱们便能提前安排織坊。若每月另下單,數量便未必有保證,價錢自然也不能照一年的總量來算。」
陸承諺眼裡多了幾分興味。
「沈小姐倒想得仔細。」
沈知樺笑道:「我只是想先把事情問清楚。」
陸承諺放下布樣。
「那若先訂三個月,每月五十匹呢?」
「還得看您要哪幾種布、何時交貨,以及貨款如何支付。」沈知樺道,「價錢的事,我們核算後才能回覆。」
陸承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我等沈小姐的消息。」
陸承諺離開後,沈知樺才鬆了口氣。
周掌櫃看她一眼。
「大小姐,方才緊張了?」
「緊張。」
沈知樺老實承認。
「尤其聽見他說每月五十匹時,我差點便想答應了。」
周掌櫃笑道:「幸好沒答應。」
沈知樺點頭。
「我後來一想,咱们連他要什麼布、如何付款都不知道,怎能先讓價?」
她拿起陸承諺留下的採買需求,又仔細看了一遍。
「周叔,這上頭只寫了三十匹細棉布,另外二十匹卻沒註明種類。」
周掌櫃湊過來看。
「還真是。」
「咱們先請他補齊,再談價錢吧。」
周掌櫃滿意地點頭。
「好。」
他將單子收好,笑道:「大小姐如今越來越像老爺了。」
沈知樺一怔。
「像爹?」
「老爺年輕時談買賣,也是這樣。旁人說得再好聽,他也得先把事情問明白。」
沈知樺忍不住笑了。
「那我還差得遠呢。」
「慢慢來。」
周掌櫃看著她,語氣溫和。
「您才學了多久?能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
當晚,沈知樺將陸承諺的事告訴父親。
沈懷安聽完,沒有立刻評價。
「妳覺得這筆生意能不能做?」
沈知樺想了想。
「若他真能每月訂五十匹,自然值得談。」
「那妳擔心什麼?」
「擔心他只是拿數量壓價。」
沈懷安點頭。
「還有呢?」
沈知樺低頭看著單子。
「他第一次與咱們往來,若一次給太多貨,萬一貨款收不回來……」
沈懷安笑了。
「不錯。」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
「妳明日去查查,這幾種布每匹的成本、運費與損耗大約是多少。再看看若要每月供五十匹,織坊能不能按時交貨。」
沈知樺連忙點頭。
「好。」
沈懷安又道:「另外,讓周掌櫃打聽一下這位陸東家的商譽。」
沈知樺一怔。
「爹,您不認識他?」
「聽過名字,沒做過買賣。」
沈懷安看著女兒。
「做生意不怕客人要求多,怕的是連對方底細都不知道,便急著把貨送出去。」
沈知樺點頭。
「女兒記住了。」
隔日一早,陸承諺卻沒有等沈氏商行回覆,便親自登門。
這一次,他還帶來了一盒精緻的臨安糕點。
春桃將消息送進來時,沈知樺正在看帳。
「小姐,陸東家說,這是臨安有名的點心,特意送給您嚐嚐。」
沈知樺抬頭。
「送給我?」
春桃點頭。
「他說昨日承蒙您招待,今日特來致謝。」
沈知樺看著那盒糕點,微微皺眉。
她與陸承諺才見過一次。
若是商行往來,送些尋常茶點並不奇怪。
可這盒點心包裝精美,還特意指明送給她,便有些不合適了。
「陸東家如今在哪裡?」
「前廳。」
「先請周叔過去,我隨後便到。」
前廳裡,陸承諺正與周掌櫃說話。
見沈知樺進來,他笑著起身。
「沈小姐,昨日談得匆忙,今日又來叨擾,還請見諒。」
沈知樺還禮。
「陸東家客氣了。」
她示意春桃將糕點放回桌上。
「這份心意,我領了。只是咱們才剛談買賣,東西還是請陸東家帶回去吧。」
陸承諺一怔。
「不過是一盒糕點,沈小姐何必如此見外?」
沈知樺笑了笑。
「若是商行往來,茶點自然可以招待。只是陸東家特意送到我這裡,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陸承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沈小姐倒是個有分寸的人。」
他沒有再勉強,讓隨從將糕點收回。
周掌櫃在旁暗暗點頭。
接下來,三人重新談起買賣。
陸承諺補齊了布料種類,也同意先做一個月的試單。
只是談到貨款時,他提出先付兩成訂銀,其餘待布料在臨安售出後再結。
沈知樺聽完,眉頭微微一皺。
「陸東家,這恐怕不妥。」
陸承諺看向她。
「為何?」
「貨送到臨安後,何時售出,咱們無法掌握。若一直賣不出去,貨款便要一直拖著。」
陸承諺笑道:「沈小姐放心,我做生意多年,不會欠沈家的銀子。」
沈知樺點頭。
「我自然希望如此。」
她停了停。
「只是既然是第一次往來,咱們還是照契書辦事比較妥當。」
陸承諺望著她,眼裡的笑意漸漸淡了些。
「沈小姐的意思,是不信我?」
沈知樺沒有慌。
「陸東家,信任自然重要,可做生意總要有個規矩。」
她將事先準備好的條件推過去。
「若您願意,咱們可以先做二十匹試單,收三成訂銀,餘款在交貨驗收後付清。等往後合作順利,再商量更大的數量。」
陸承諺看著那張紙,沉默片刻。
周掌櫃在旁沒有插話。
過了好一會兒,陸承諺忽然笑了。
「沈小姐,妳倒真不像個剛學做生意的人。」
沈知樺笑道:「正因為才剛學,才不敢隨便答應。」
陸承諺哈哈大笑。
「好一個不敢隨便答應。」
他將條件收下。
「容我回去考慮兩日。」
沈知樺點頭。
「自然。」
陸承諺離開後,周掌櫃才低聲道:「大小姐,這位陸東家怕不是個簡單人物。」
沈知樺點頭。
「我也覺得。」
「您可知道他方才為何那樣說?」
沈知樺想了想。
「想讓我覺得,不答應便是得罪他?」
周掌櫃笑了。
「正是。」
他將桌上的茶盞收開。
「有些客商便喜歡這樣試探,先誇妳幾句,再拿多年商譽壓妳。若是經驗不足,便容易不好意思拒絕。」
沈知樺輕輕吐出一口氣。
「幸好周叔在。」
周掌櫃搖頭。
「今日是您自己守住的。」
沈知樺笑了。
只是她還不知道,陸承諺這一趟東揚之行,原本便不只是為了買布。
傍晚,陸承諺回到暫住的客棧。
隨從替他倒茶,忍不住問:「東家,您真打算與沈家做這筆買賣?」
陸承諺拿起那張試單條件,仔細看了一遍。
「自然。」
隨從有些不解。
「可那位沈小姐不肯讓價,也不肯賒帳,咱們在臨安又不是找不到別家布商。」
陸承諺笑了。
「正因如此,才值得做。」
隨從一怔。
陸承諺將紙放下。
「我原以為沈家讓一個剛和離的女兒出來做生意,不過是讓她找些事情打發日子。」
他想起沈知樺昨日仔細詢問交期與付款條件的模樣。
「沒想到,她倒有幾分沈懷安的性子。」
隨從笑道:「東家似乎很欣賞沈小姐。」
陸承諺沒有否定。
「是有些意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過生意歸生意,先把她的條件帶回去,讓帳房算算。」
隨從點頭。
「是。」
陸承諺又道:「還有,查查東揚另外幾家織坊的供貨價。沈家的布好,未必就沒有替代的。」
隨從連忙應下。
陸承諺望著窗外的街道,眼裡帶著幾分商人的精明。
他欣賞沈知樺的分寸,卻不代表會因此放棄替自己爭取好價錢。
這才是買賣。
同一晚,蕭逸也聽見了陸承諺的名字。
城主府帳房來報,說臨安有一名布商近日在東揚採買,似乎打算向沈氏商行訂一批細棉布。
蕭逸原本正在看公文,聞言抬起頭。
「沈氏商行?」
帳房點頭。
「是。聽說那位陸東家連著兩日登門,都是少夫人親自接待。」
蕭逸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少夫人?」
帳房一怔,連忙道:「是沈家大小姐。」
蕭逸沉默片刻。
「她如今已不是城主府的人,你們往後不必再按從前的稱呼叫她。」
帳房連忙應下。
蕭逸低頭重新看向公文。
可看了幾行,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知道知樺如今在商行做事,也知道她已經談成了第一筆臨安買賣。
可當他聽見有外地客商特意登門,還由她親自接待時,心裡仍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從前知樺對外頭的事感興趣,曾問過他能不能跟著沈伯父學些帳目。
那時他只覺得,她是城主府的少夫人,何必辛苦去做這些。
如今她真的開始學了。
而他卻連她今日見了誰、談了什麼,都只能從旁人口中聽說。
蕭逸放下筆。
「那位陸東家,可有什麼不妥?」
帳房搖頭。
「暫時沒有。只是聽說他在臨安做布料買賣多年,生意不小。」
蕭逸點頭。
「知道了。」
帳房退下後,他坐了片刻,終於重新提筆。
他很想讓人去問問,知樺與那位陸東家談得如何。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她如今做的是沈家的生意。
與他無關。
他若事事打聽,與從前將她困在城主府裡,又有什麼不同?
蕭逸深吸一口氣,將心思收回公文上。
只是那一夜,他仍比平日更晚才睡。
隔日清晨,沈知樺剛到商行,便看見周掌櫃拿著一封信等在門口。
「大小姐,陸東家派人送來的。」
沈知樺一怔。
「這麼快?」
她接過信,拆開一看。
陸承諺答應先做二十匹試單,卻另外提出一項要求。
他希望沈氏商行在接下來三個月內,不將同款細棉布供給臨安其他布商。
沈知樺看完,眉頭慢慢皺起。
「周叔,這是要咱們只供他一家?」
周掌櫃點頭。
「差不多。」
沈知樺低頭看著信。
若答應,陸承諺便能控制這批布在臨安的銷售。
可沈氏商行如今已與許記繡坊有往來,往後也可能有其他客人上門。
若為了二十匹試單便答應這樣的條件,未免太不劃算。
她想了片刻,忽然抬頭。
「周叔,咱們是不是該先問問爹?」
周掌櫃笑了。
「自然可以。」
沈知樺卻沒有立刻起身。
她將信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道:「不過,我想先寫一份自己的看法,再拿給爹。」
周掌櫃點頭。
「好。」
沈知樺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行字。
她沒有急著拒絕,也沒有因為陸承諺答應試單便高興得失了分寸。
她開始慢慢明白,做生意最難的,並不是把貨賣出去。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答應,什麼時候該拒絕。
她正寫著,門外忽然傳來夥計的聲音。
「大小姐,陸東家又來了。」
沈知樺抬頭。
「又來了?」
夥計點頭。
「是。他說今日不是來催買賣的。」
沈知樺有些疑惑。
「那是為了什麼?」
夥計遲疑片刻。
「陸東家說,他想請您去城南的茶樓喝杯茶。」
沈知樺手裡的筆停住。
周掌櫃也微微皺眉。
兩人對看了一眼。
沈知樺放下筆,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她忽然覺得,這位陸東家對她的興趣,恐怕不只是那二十匹細棉布。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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