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半生錯付》
第八章 她的名字
沈知樺第一次踏進沈家商行,是在回娘家後的第二十七日。
那日天氣晴朗,春桃一早便替她備好了衣裳。沈知樺挑了件素雅的藕色襦裙,頭上只簪一支白玉簪。
她對著銅鏡整理衣領時,春桃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今日怎麼比從前赴宴還仔細?」
沈知樺看了她一眼。
「哪有?」
「方才那件衣裳,您不是已經換過一次了?」
「那件袖子太寬,若要翻帳冊,怕是不方便。」
春桃聽了,笑得更歡。
沈知樺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不再理她。
其實她心裡確實有些緊張。
這些日子,父親每日教她看帳,從最簡單的進出貨數目,到訂銀、欠款和鋪子的日常開銷,她總算慢慢摸出一些門道。
昨日父親見她將一本舊帳核對得不錯,便問她想不想去商行看看。
她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了。
可如今真要出門,她又忍不住擔心。
商行裡的人會不會覺得她一個出嫁的女兒,不該插手娘家的生意?
若她問了什麼外行話,會不會讓父親難堪?
春桃見她站在鏡前出神,便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袖。
「小姐,老爺只是帶您去看看,又不是讓您今日便接管商行,您緊張什麼?」
沈知樺被她說中心事,忍不住笑了。
「妳如今越發會取笑我了。」
「奴婢哪敢?奴婢是怕您還沒出門,便把自己嚇著了。」
兩人正說笑,外頭便傳來管家的聲音。
「姑奶奶,老爺已經備好馬車了。」
沈知樺應了一聲,帶著春桃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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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商行位於東揚城南街。
這裡是城中最熱鬧的商街之一,兩旁鋪子林立,往來的商販與車馬絡繹不絕。
沈知樺從前也來過。
只是那時多半陪母親採買,偶爾路過自家的鋪子,進去坐上一會兒,便又離開。
今日卻不同。
馬車停在商行門前時,她先看見了門口幾名正在搬貨的夥計。
有人抱著布匹,有人拿著貨單核對,還有兩名外地客商站在櫃前,正與掌櫃商議價錢。
沈懷安先下了車,回頭扶女兒。
「慢些。」
沈知樺扶著父親的手下車,抬頭望向門前的匾額。
上頭寫著四個大字。
沈氏商行。
這四個字,她從小便認得。
可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真正想知道,父親究竟是如何經營這份家業的。
「走吧。」
沈懷安笑著道。
「爹帶妳進去看看。」
兩人剛進門,掌櫃便迎了上來。
「東家。」
他看見沈知樺,微微一怔,隨即恭敬行禮。
「姑奶奶。」
沈知樺點頭還禮。
「周掌櫃。」
周掌櫃是沈家的老人,跟隨沈懷安多年,自然認得她。
只是他沒想到,東家今日竟會帶女兒來商行。
沈懷安看出他的疑惑,便笑著解釋。
「知樺近日跟我學看帳,今日帶她來認認地方。」
周掌櫃愣了一下。
「姑奶奶要學商行的帳?」
沈知樺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學些皮毛,往後還請周掌櫃多指教。」
周掌櫃連忙道:「姑奶奶客氣了。」
他雖然有些意外,卻沒有多問。
沈懷安向來疼愛女兒,這是商行上下都知道的事。
如今女兒回娘家養病,東家想帶她出來散散心,也不是什麼奇事。
周掌櫃便領著父女二人往後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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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行後院比沈知樺想像中忙碌得多。
幾間倉房裡堆滿了布匹、茶葉與各地送來的貨物,夥計們推著木車進進出出,帳房先生坐在廊下,正拿著貨單逐項核對。
沈知樺一路看得仔細。
沈懷安也不急著教她,只讓她先看看貨物如何入庫,又如何從倉房送往各間鋪子。
走到一處堆放布匹的地方時,沈知樺忽然停下腳步。
「爹,這些便是前幾日從渡口送來的布料?」
沈懷安看了一眼。
「不錯。」
她記得父親曾為這批貨發愁。
「後來找到倉房了?」
「嗯。周掌櫃另外租了城西一間空倉,先把大半貨物搬過去,剩下的便暫放在這裡。」
沈知樺點頭。
「那這些布料都沒受潮嗎?」
周掌櫃在旁笑道:「姑奶奶放心,貨到時便逐匹查看過,受潮的已另外挑出來晾乾。」
沈知樺想了想。
「若布匹只是邊角受潮,晾乾後還能照原價賣嗎?」
周掌櫃一愣。
隨即笑道:「自然不能。若留下水痕,便得折價處理。」
「那若客人買回去才發現呢?」
「便要看情況。若確實是咱們的疏忽,自然得認。」
沈知樺點點頭。
「原來做生意,不只是把貨賣出去便算了。」
沈懷安笑了。
「不錯。沈家的招牌能立這麼多年,靠的不是一兩筆買賣,而是客人願意再來。」
周掌櫃聽了,也跟著點頭。
「東家常說,寧可少賺些,也不能壞了信譽。」
沈知樺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她忽然想起母親從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她還小,母親帶她去買胭脂,店家多找了幾枚銅錢。
母親發現後,特地折回去還給人家。
她當時不明白,覺得不過幾枚銅錢,何必多走一趟。
母親卻笑著告訴她,做人不能因為旁人沒發現,便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留下。
如今想來,父親與母親在這些事情上,倒是十分相像。
想到母親,沈知樺心裡微微一酸。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沈懷安看了她一眼,並未追問,只輕聲道:「走吧,前頭還有幾間鋪子,爹帶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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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晌午,沈懷安便讓人收拾出一間清靜的屋子,讓女兒坐下歇息。
春桃端來茶水,又替她取出隨身帶著的點心。
「小姐,您今日走了不少路,先吃些東西吧。」
沈知樺確實有些累了。
她坐下喝了半盞茶,才問父親:「爹,您平日都這樣忙嗎?」
沈懷安笑道:「這還算清閒的。若碰上年節前後,或是大批貨物進出,忙起來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沈知樺皺眉。
「那怎麼行?」
沈懷安一怔。
隨即笑了。
「妳這口氣,倒和妳娘一模一樣。」
沈知樺愣住。
沈懷安望著她,眼裡多了幾分懷念。
「從前妳娘也是這樣。每回我忙得忘了吃飯,她便讓人把飯菜送來,有時還親自過來盯著我吃。」
沈知樺低頭笑了笑。
「娘總怕您餓著。」
「是啊。」
沈懷安嘆了口氣。
「她這一輩子,總替我們父女操心。」
父女二人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片刻,沈知樺才輕聲道:「爹,往後我若有空,也來陪您用飯。」
沈懷安抬頭。
「妳?」
「怎麼?爹不願意?」
「哪有不願意!」
沈懷安笑得眼角都彎了。
「妳若肯來,爹自然高興。」
沈知樺也笑了。
她忽然發現,原來陪伴父親並不一定要做什麼大事。
有時只是陪他吃頓飯,聽他說說商行裡的瑣事,便能讓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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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後,沈懷安原本想送女兒回府。
沈知樺卻見周掌櫃拿著一本帳冊,神情有些為難地走進來。
「東家,有件事想請您過目。」
沈懷安接過帳冊。
「什麼事?」
「城北綢緞鋪上個月的存貨數目,與這邊記的不太一樣。」
沈懷安翻了幾頁。
「差多少?」
「少了六匹細棉布。」
沈懷安皺眉。
「六匹?」
「是。」
周掌櫃解釋,城北鋪子上個月曾臨時調過一批布料給城東的成衣鋪,可兩邊的貨單記載不一致。
沈懷安翻了翻帳冊。
「把當日的調貨單拿來。」
周掌櫃立刻吩咐人去取。
沈知樺坐在一旁,原本沒有打算插話。
只是聽見「調貨」二字,她忽然想起父親前幾日教過她的內容。
商行裡的貨物不只進出倉房,有時也會在不同鋪子之間調動。
這種情況,兩邊都應留下記錄。
她猶豫了一下,才輕聲問:「爹,我能看看嗎?」
沈懷安看了她一眼。
「妳想試試?」
「我只是想對照一下。」
沈懷安將帳冊遞給她。
「好,妳慢慢看。」
周掌櫃站在一旁,沒有多說。
沈知樺先看了城北鋪子的出貨帳,又翻了城東成衣鋪的入貨記錄。
起初她看得有些吃力。
兩本帳冊的記法略有不同,有些貨物名稱也不完全一樣。
她反覆對照了幾遍,仍沒有看出問題。
過了一會兒,夥計將當日的調貨單送來。
沈知樺接過,仔細看了看。
忽然,她停住了。
「爹,這裡寫的是十二匹。」
沈懷安看向她。
「嗯?」
「城北鋪子的出貨帳記了十二匹,可城東鋪子這裡,只記了六匹。」
周掌櫃連忙湊過來。
「姑奶奶,這我們也查過了,正是因為少了六匹,才對不上。」
沈知樺點頭。
「我知道。」
她又翻了翻城東鋪子的帳。
「可是這裡還有一筆。」
她指著下一頁。
「同一日,成衣鋪另收了六匹素白棉布,記在裁衣用料裡。」
周掌櫃一怔。
「素白棉布?」
他低頭仔細看去。
果然,那一筆記在另一個名目之下。
沈知樺輕聲道:「我不曉得是不是同一批貨,只是數目和日期都對得上。」
沈懷安看了一眼,隨即吩咐周掌櫃。
「把當日收貨的夥計叫來問問。」
沒過多久,那夥計便來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當日城北鋪子送來的十二匹細棉布,其中六匹直接送進了成衣鋪的裁衣間。
記帳的夥計見是裁衣用料,便另記了一筆,沒有與前頭的調貨單對在一起。
事情總算弄清楚。
周掌櫃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難怪查了半日也沒查明白。」
他轉頭看向沈知樺。
「姑奶奶倒是看得仔細。」
沈知樺連忙道:「我只是碰巧看見,還是得靠掌櫃查問清楚。」
沈懷安望著女兒,臉上滿是笑意。
「能發現疑處,便已經不錯了。」
沈知樺被父親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爹,您別誇我了。」
「怎麼?做得好還不許爹誇?」
周掌櫃也笑了。
屋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不過沈懷安並未就此作罷。
他讓周掌櫃將兩邊的帳重新核對,還特地叮囑,往後調貨時,貨單與帳冊的名目必須一致,免得再出現這樣的差錯。
沈知樺坐在一旁,聽得認真。
她心裡明白,自己今日只是碰巧找到一處記帳不一致的地方。
真正要把商行管理好,還有許多事情得學。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很高興。
因為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所學的東西,替父親做了一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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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府時,沈懷安特地吩咐廚房多做兩道女兒愛吃的菜。
席間,他還忍不住提起白日的事。
「今日知樺替商行查出了一筆錯帳。」
沈知樺連忙放下筷子。
「爹,那不算什麼錯帳,只是記法不同。」
沈懷安笑道:「若不是妳提醒,他們還得查上半日。」
春桃聽得眼睛一亮。
「真的?」
沈知樺有些無奈。
「妳怎麼也跟著起鬨?」
春桃笑道:「小姐第一次去商行,便幫上老爺的忙,奴婢自然高興。」
沈懷安越聽越樂。
「明日我讓帳房再挑幾本簡單的舊帳來,妳若有興趣,便拿回去練練。」
沈知樺點頭。
「好。」
沈懷安見她答應得爽快,心裡也跟著高興。
可笑過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知樺。」
「爹?」
「妳如今在家住著,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沈知樺手裡的筷子微微一頓。
她知道父親問的不是商行。
這些日子,父親一直沒有催她回蕭家,也沒有再提和離的事。
可她終究仍是蕭家的媳婦。
有些事情,不可能一直不談。
沈懷安見她沉默,便放緩聲音。
「爹不是催妳做決定。只是想知道,妳心裡怎麼想。」
沈知樺低下頭。
過了片刻,才輕聲道:「爹,我如今還不想回去。」
沈懷安點頭。
「那便不回。」
她抬起頭。
「可是蕭家那邊……」
「蕭家那邊,自有爹替妳擋著。」
沈懷安放下筷子。
「知樺,妳記住,沈家永遠是妳的家。妳不必因為怕旁人說閒話,便勉強自己回去。」
沈知樺眼眶微紅。
「爹……」
沈懷安笑著替她夾了一塊魚肉。
「先吃飯。這些事,往後再慢慢想。」
沈知樺低頭應了一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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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城主府裡,蕭逸正在聽管事回稟城中商鋪的情況。
管事說到一半,忽然提起沈家商行。
「今日沈老爺帶著沈家姑奶奶去了南街商行,聽說還在那裡待了大半日。」
蕭逸手裡的筆停住。
「知樺去了商行?」
「是。」
管事不知他為何在意,便多說了幾句。
「聽說沈老爺近來親自教姑奶奶看帳,今日還帶她去認了幾間鋪子。」
蕭逸沉默片刻。
「她身子可受得住?」
「這個小的不清楚。不過聽商行的人說,沈老爺一直陪著,並未讓姑奶奶做什麼累人的事。」
蕭逸點頭。
「知道了。」
管事退下後,他仍坐在書案前。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起身,走到窗邊。
他想起從前沈知樺也曾陪他看過帳。
那時他忙著核對城主府的收支,沈知樺端了茶進來,見他眉頭緊鎖,便問是不是帳出了問題。
他隨口說了一句,帳目太多,看得頭疼。
她便笑著坐到一旁,替他將幾張散亂的單據整理好。
後來她還問過,外頭商鋪的帳是不是也這樣難算。
他當時笑著說:「妳管好內院便夠了,外頭的事不必操心。」
沈知樺聽了,便沒有再問。
如今想起,蕭逸忽然有些懊悔。
若當時他肯多說幾句,或許早就知道她也有興趣。
可他那時只覺得,她是自己的妻子,便該安心待在內院。
他從未真正想過,她除了是蕭家的少夫人,也還是沈知樺。
一個會有好奇、有喜好,也會想學新事物的女子。
蕭逸慢慢坐回書案前。
他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寫給沈知樺的信,開頭總是喚她「知樺」。
而如今,他竟已經許久沒有親口這樣叫過她。
不是「少夫人」。
不是「蕭家的長媳」。
也不是那個理所當然會等他回家的妻子。
只是沈知樺。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今的她,究竟還有多少自己不曾了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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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沈知樺坐在知春居的書案前,將今日在商行學到的事情一一記下。
她寫得很慢。
有些地方記不清楚,便停下來想一想。
春桃端著熱茶進來,見她仍在寫字,忍不住道:「小姐,今日走了那麼多路,怎麼還不歇息?」
沈知樺笑了笑。
「快好了。」
春桃走近一看,只見紙上整整齊齊寫著幾行字。
進貨、出貨、調貨、訂銀、欠款。
旁邊還記了幾句父親今日教她的話。
春桃看得有些好奇。
「小姐,這些都要記下來?」
「我怕明日便忘了。」
沈知樺將最後一行寫完,才擱下筆。
春桃替她收拾書案時,忽然看見紙張最下方寫著三個字。
沈知樺。
那是小姐自己的名字。
春桃愣了一下。
「小姐,您怎麼把名字也寫上去了?」
沈知樺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
「爹說,往後我若替商行核對帳目,便要在自己查過的地方留下名字,免得出了差錯,不知道該找誰問。」
春桃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她又看了看那三個字。
「奴婢倒覺得,小姐的名字寫在帳冊上,也挺好看的。」
沈知樺忍不住笑。
「這有什麼好看的?」
「就是好看。」
春桃說得認真。
沈知樺被她逗笑了,伸手將紙張收好。
可等春桃去收拾床鋪時,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沈知樺。
從前在蕭家,她是少夫人。
旁人提起她,總說是蕭逸的妻子,是城主府的長媳。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也習慣了。
如今在沈家商行,父親卻告訴她,做過的事便要留下自己的名字。
若做錯了,便認真改正。
若做對了,也不必因為自己是女子,便覺得不值一提。
沈知樺望著紙上的字,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感受。
她並不覺得從前照顧夫君、操持家務有什麼不好。
那也是她心甘情願做過的事。
只是如今,她終於發現,原來自己還能學著做些別的事情。
而這些事情,不必是為了討誰歡心,也不必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誰。
只因為她想做。
窗外傳來春桃催她歇息的聲音。
沈知樺笑著應了一聲。
她將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紙仔細收進書冊,這才起身。
明日,她還要去商行。
還有許多不懂的事情,等著她慢慢學。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蕭逸正一點一點重新認識這個曾經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妻子。
只是這一次,他只能從旁人口中,聽見她的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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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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