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半生錯付》
第十九章 她不該替他承擔
東揚城入秋後,天氣漸漸涼了。
沈氏商行的布料生意卻比往常忙碌。
城裡幾家大戶陸續開始添置秋衣,城東成衣鋪的訂單多了不少,連帶著城北綢緞鋪也忙得不可開交。
沈知樺這幾日都跟著方掌櫃在成衣鋪幫忙。
她如今已經能看懂大半訂貨單,也學會了如何核對布料、工錢與交貨日期。只是遇上較複雜的帳目,仍得請方掌櫃指點。
這日午後,她正坐在櫃檯後核對一批新到的綢緞,便聽見前頭傳來一陣爭執。
「我不管!這衣裳明明是照著你們鋪子裡的樣式訂的,如今穿出去讓人笑話,你們就得給我一個交代!」
沈知樺抬頭望去。
一名穿著紫色衣裙的婦人站在櫃檯前,身後跟著兩個丫鬟。
婦人約莫三十多歲,衣著華貴,神情卻十分不悅。
方掌櫃正在一旁解釋。
「周夫人,您先消消氣。這衣裳的尺寸與花樣,都是照您當初留下的樣式做的,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咱們可以再替您改。」
婦人冷笑。
「改?如今滿城都知道我穿了件不合時宜的衣裳,你們改了又有何用?」
方掌櫃皺眉。
「周夫人,這話從何說起?」
婦人將一件衣裳往櫃檯上一放。
「你自己看看!」
沈知樺順著望去。
那是一件藕荷色的秋衫,衣料上乘,繡工也十分精細。
單看衣裳,並沒有什麼不妥。
可婦人顯然不是因為做工不滿。
她氣呼呼地道:「昨日我穿著這件衣裳去赴宴,結果竟有人說,這樣的花樣是早幾年才流行的,如今早就沒人穿了!」
方掌櫃一怔。
「周夫人,這花樣是您當初親自挑的……」
「我哪知道如今不流行了!」
婦人越說越氣。
「你們既然開成衣鋪,便該提醒客人!」
沈知樺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這位周夫人並不是嫌衣裳不好,而是在宴席上受了旁人的奚落,心裡過不去。
方掌櫃若一味強調衣裳是她自己挑的,只怕會讓她更難堪。
沈知樺想了想,放下手裡的帳冊,走上前去。
「周夫人。」
婦人轉頭看她。
「妳是誰?」
方掌櫃連忙介紹:「這是我們東家的女兒,沈姑娘。」
婦人上下打量她一眼。
「原來是沈家的姑娘。」
沈知樺微微一笑。
「周夫人,這件衣裳的料子與繡工都很好,若就這樣擱著不用,實在可惜。」
婦人哼了一聲。
「再好又如何?穿出去還不是讓人笑話?」
沈知樺看了看那件秋衫。
「夫人若不介意,我倒有個想法。」
婦人皺眉。
「什麼想法?」
沈知樺指著衣襟上的繡紋。
「這花樣雖是前幾年常見的,但衣料本身並不過時。若將領口與袖緣稍作修改,再添一條同色腰帶,整件衣裳便會不同。」
婦人半信半疑。
「當真?」
沈知樺沒有急著保證。
「不如先請繡娘拿些布料比一比,讓夫人看看效果,再決定要不要改。」
婦人想了想,終於點頭。
「那便試試。」
方掌櫃連忙讓繡娘取來幾種配色的布料。
沈知樺在一旁看著,偶爾提出自己的想法。
最後,婦人選了一條深紫色的腰帶,又決定將袖口改得窄些。
方掌櫃當場估了工錢,說明幾日後可以取衣。
婦人看著修改後的樣式,臉色總算緩和下來。
「這樣倒還不錯。」
她頓了頓。
「那便照這樣改吧。」
方掌櫃笑著應下。
等婦人離開後,鋪子裡的人都鬆了口氣。
方掌櫃看向沈知樺。
「姑奶奶,今日多虧您了。」
沈知樺搖頭。
「我只是覺得,周夫人既然喜歡那件衣裳,便不必因為旁人一句話,就將它丟了。」
方掌櫃笑道:「您倒會替客人著想。」
沈知樺也笑了。
只是笑過之後,她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在城主府的日子。
那時她也曾因為旁人的一句話,便不敢再穿自己喜歡的衣裳。
如今想來,倒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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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蕭逸從許大夫的醫館出來。
他今日是依照先前的打算,親自來問診。
許大夫替他診了脈,又仔細問了平日作息、飲食與身體情形。
蕭逸起初有些不自在。
畢竟這些年,府裡所有人都將無子的原因歸在知樺身上,從未有人認真問過他是否也該看診。
直到如今,他才終於坐在大夫面前。
許大夫收回手,神情平靜。
「少城主,單憑今日診脈,並不能斷定子嗣之事究竟出在哪一方。」
蕭逸點頭。
「我明白。」
許大夫繼續道:「夫妻多年未有子嗣,原因可能不只一種。若要細查,還需結合兩人的身體情形與其他診察,不能只憑一人脈象下結論。」
蕭逸沉默片刻。
「那我夫人從前喝的那些補藥……」
許大夫嘆了口氣。
「老夫先前已說過,那些藥未必有毒,可她長年心神不寧,飲食與睡眠都不好,若又一味進補,身子自然難以調養。」
蕭逸低下頭。
「是我疏忽了。」
許大夫看著他。
「少城主,醫者只能看病,夫妻之間的事,老夫不好多言。」
他停了停。
「但有一件事,老夫還是想提醒您。」
蕭逸抬頭。
「大夫請說。」
「無論最後查出什麼結果,都不該讓一個人獨自承擔所有責難。」
蕭逸心口一震。
他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我明白。」
許大夫點頭。
「至於少城主自己的身子,眼下並無明顯急症,仍需規律作息。若想進一步查明,老夫可以替您引薦擅長此道的大夫。」
蕭逸應下。
離開醫館時,他心裡並沒有得到答案的輕鬆。
反而更加難受。
因為他終於親耳聽見,當初所有人一口咬定是知樺的錯,其實根本沒有足夠的根據。
而他身為丈夫,竟也從未替她問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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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回府後,先去了父親的書房。
蕭城主正在看公文,見他進來,便問:「何事?」
蕭逸行禮。
「父親,兒子今日去見了許大夫。」
蕭城主一怔。
「你身子不舒服?」
「不是。」
蕭逸抬頭。
「兒子是為了子嗣之事。」
蕭城主放下公文。
「子嗣?」
蕭逸點頭。
「成婚三年未有孩子,府裡一直認為是知樺的問題。可許大夫說,單憑從前的情形,根本不能斷定原因。」
蕭城主皺眉。
「你如今提這個做什麼?」
「因為兒子想把事情說清楚。」
蕭逸望著父親。
「知樺這些年因為無子,受了多少責難,父親也知道。」
蕭城主沉默片刻。
「女子嫁入夫家,為夫家開枝散葉,本就是應盡的本分。」
蕭逸心裡一沉。
「父親,若問題不在知樺身上呢?」
蕭城主一怔。
蕭逸繼續道:「若將來查出是兒子的問題,父親還會認為知樺該受那些委屈嗎?」
書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蕭城主看著兒子,臉色漸漸沉了。
「你這是什麼話?」
蕭逸沒有退讓。
「兒子只是想讓父親明白,從前我們都太早認定是知樺的錯。」
蕭城主沉默許久。
最後,他才沉聲道:「既然大夫還沒查出結果,你也不必胡亂猜測。」
蕭逸點頭。
「兒子不會胡亂猜測。」
他停了停。
「但在查清楚之前,也不該再讓任何人說知樺不能生育。」
蕭城主望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才道:「這件事我知道了。」
蕭逸行禮。
「兒子告退。」
他轉身離開。
蕭城主望著兒子的背影,眉頭久久沒有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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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蕭逸又去了正院。
蕭夫人正與蕭妍說話,見他進來,便招呼他坐下。
「逸兒,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蕭逸坐下後,先陪母親用了幾口飯。
直到蕭妍說起沈知樺今日在成衣鋪替客人改衣裳的事,他才抬起頭。
「妍兒,妳今日去見知樺了?」
蕭妍點頭。
「我去鋪子裡找嫂嫂,正巧碰上她替一位夫人挑衣裳。」
她笑道:「嫂嫂如今可厲害了,連方掌櫃都誇她會做生意。」
蕭逸聽了,眼裡露出笑意。
「是嗎?」
「當然。」
蕭妍看著他,故意道:「哥哥,你從前可沒發現嫂嫂還有這本事吧?」
蕭逸苦笑。
「是我從前不夠了解她。」
蕭夫人聽見這話,卻皺起眉。
「知樺如今整日往商行跑,像什麼樣子?她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蕭家的媳婦?」
蕭妍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
「母親,嫂嫂如今住在沈家,幫著沈伯父做些事,有什麼不好?」
蕭夫人不悅。
「妳懂什麼?她既然嫁了人,便該以夫家為重。」
蕭逸放下筷子。
「母親。」
蕭夫人看向他。
蕭逸神情平靜。
「知樺想做什麼,是她自己的事。」
蕭夫人皺眉。
「逸兒,你如今怎麼也跟著她胡鬧?」
「兒子不是胡鬧。」
蕭逸望著母親。
「從前知樺為了蕭家,已經放下太多自己喜歡的事。如今她想跟著岳父學做生意,兒子不會再攔她。」
蕭夫人正要開口,蕭逸又道:「還有一件事,兒子今日想與母親說清楚。」
蕭妍察覺氣氛不對,放下了筷子。
蕭夫人問:「什麼事?」
蕭逸看著母親。
「往後府裡不許再有人議論知樺不能生育。」
蕭夫人一怔。
「你說什麼?」
「兒子今日去看了大夫。」
蕭逸將許大夫的話說了一遍。
蕭夫人聽完,臉色有些難看。
「大夫既然沒有查出什麼,你又何必說這些?」
「正因為沒有查清楚,從前才不該將責任全推給知樺。」
蕭夫人一時語塞。
蕭逸繼續道:「母親,知樺為了子嗣的事,喝了那麼多藥,受了那麼多委屈。兒子從前沒有護好她,如今至少不能再讓那些話傷她。」
蕭妍在旁聽得眼眶微紅。
她想起從前嫂嫂每次喝藥時,總笑著說不苦。
可她明明見過,嫂嫂有時喝完藥,臉色白得厲害。
那時她年紀小,只覺得嫂嫂身子不好。
如今才明白,那些藥與責難,早已將嫂嫂折磨得疲憊不堪。
「母親。」
蕭妍輕聲道:「哥哥說得對。」
蕭夫人望著一雙兒女,神情複雜。
她想反駁,卻又想起知樺那日來正院時,蒼白憔悴的模樣。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我也是為了蕭家好。」
蕭逸看著她。
「兒子知道。」
他停了停。
「可我們不能因為想為蕭家好,便讓知樺一個人受苦。」
蕭夫人沉默了。
這一回,她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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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東揚城裡忽然傳出一則消息。
有人說,少城主親自去了醫館,為成婚多年無子之事問診。
消息起初只在幾家茶樓裡流傳,後來竟傳到了成衣鋪。
沈知樺聽見時,正在替一位客人核對衣料。
那客人與她相熟,見四下無人,便低聲問:「沈姑娘,聽說少城主近日去看了大夫?」
沈知樺微微一怔。
「這事我不清楚。」
婦人笑了笑。
「外頭都在說,原來蕭家一直怪妳無子,如今少城主自己也去看診了。」
沈知樺沒有接話。
婦人見她神情平靜,便也不好再多問。
等客人離開後,方掌櫃才走過來。
「姑奶奶,您別把那些閒話放在心上。」
沈知樺搖頭。
「我沒有。」
她低頭整理手裡的衣料。
過了片刻,才輕聲道:「只是沒想到,他當真去了。」
方掌櫃沒有多問。
沈知樺心裡卻有些複雜。
從前她曾鼓起勇氣,向蕭逸提過,或許夫妻兩人都該請大夫看看。
那時他只覺得她多心,說自己身子一向康健,何必多此一舉。
她便不敢再提。
如今他終於願意了。
可這份遲來的改變,仍讓她想起當年那個小心翼翼的自己。
她並沒有因此感到多麼高興。
反而有些難過。
因為若他早些願意聽她說話,她或許便不必獨自承受那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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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知樺回到沈府。
沈懷安正在書房裡等她。
見她進門,便讓她坐下。
「知樺,今日商行可還順利?」
「順利。」
沈知樺笑道:「方掌櫃還讓我試著核對下個月的訂單。」
沈懷安點頭。
「那便好。」
他看了女兒一眼,忽然問:「妳今日可聽說蕭逸去看大夫的事?」
沈知樺微微一怔。
「爹也知道了?」
「城裡已經傳開了。」
沈懷安嘆了口氣。
「他如今總算肯正視這件事。」
沈知樺沉默片刻。
「是。」
沈懷安看著她。
「知樺,妳心裡怎麼想?」
沈知樺低下頭。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爹,我不知道。」
沈懷安沒有催她。
沈知樺慢慢道:「從前我盼著他能替我說一句公道話,盼著他能相信我不是故意不替蕭家生孩子。」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
「如今他終於肯做了,可我卻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沈懷安心疼地握住女兒的手。
「傻孩子,妳不必急著高興。」
沈知樺一怔。
沈懷安輕聲道:「他如今做的,是他早就該做的事。妳不欠他一句感謝,更不必因為他改了,便立刻原諒他。」
沈知樺望著父親,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爹……」
沈懷安將她攬進懷裡。
「妳受過的委屈,爹都記得。」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妳若想再看看,便慢慢看。妳若仍想和離,爹也替妳撐著。」
沈知樺靠在父親肩上,許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道:「爹,我如今真的不想再急著做決定。」
沈懷安點頭。
「那便不急。」
他望著女兒。
「妳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旁的事,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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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蕭逸收到許大夫派人送來的消息。
先前引薦的那位大夫,過幾日便會到東揚城。
若他願意,可以再去詳談後續診察之事。
蕭逸看完,將信收好。
他知道,這件事未必能查出明確結果。
即使查出來,也無法改變知樺從前受過的委屈。
可他仍想把事情弄清楚。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問題。
更不是為了將責任重新推給知樺。
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當年自己身為丈夫,最不該做的,便是在所有人責怪妻子時,選擇沉默。
他想起今日母親的神情。
也想起知樺從前在正院裡,低著頭聽婆母訓話的模樣。
那時他總覺得,母親不過是心急,知樺忍一忍便過去了。
可如今他才知道,有些委屈不是忍過去便算了。
它會一點點積在心裡。
直到有一天,連最溫柔的人也再承受不住。
蕭逸走到窗邊,望著夜色。
他不知道知樺如今是否還願意相信自己。
但他知道,往後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她替自己承擔那些本不該由她一個人承擔的事。
---
數日後,沈知樺在商行收到一份新的訂單。
是臨安一家繡坊寄來的詢價信。
信裡說,繡坊近日想添購幾種東揚城出產的細棉布,聽聞沈氏商行貨色齊全,便想先問問價錢與運送方式。
沈知樺看見信封上的地址,微微一怔。
那地址,竟與柳清婉先前信裡提過的繡坊相同。
她連忙將信拿給沈懷安看。
「爹,您瞧這個。」
沈懷安看過後,也有些意外。
「這不是清婉姑娘姨母的繡坊?」
沈知樺點頭。
「是。」
沈懷安笑了。
「倒是巧了。」
他將信交還女兒。
「既然人家來問價,妳便試著回一封。」
沈知樺一怔。
「我來?」
沈懷安點頭。
「妳如今也學了些日子,正好試試。」
沈知樺有些緊張。
「可若寫錯了……」
沈懷安笑道:「寫完先拿給爹看便是。」
沈知樺聽了,終於笑了。
「好。」
她拿起紙筆,認真思索該如何回覆。
先列出布料的種類與價錢,再問清楚對方需要多少數量,以及是否有固定的交貨日期。
寫到一半,她又想起運送路程較遠,便添上了包裝與運費需另行核算的說明。
沈懷安在旁看著,沒有打斷。
等她寫完,才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不錯。」
沈知樺眼睛一亮。
「真的?」
沈懷安點頭。
「只是這裡還得補一句,若對方要先看樣布,咱們可以寄些小樣過去,讓她們確認品質後再談數量。」
沈知樺連忙記下。
「女兒明白了。」
沈懷安笑著將信還給她。
「改好便送出去吧。」
沈知樺點頭。
她低頭重新謄寫,最後在信末鄭重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樺。
這一次,她的名字不再只是寫在家書或帳冊上。
而是作為沈氏商行的一員,寫在一封真正要送往外地的商業書信裡。
她看著那三個字,心裡忽然生出一份說不出的期待。
或許這筆買賣未必談得成。
或許她還會犯錯,還有許多事情要學。
可至少,她已經開始替自己走出下一步。
而這一步,與蕭逸是否回頭,已經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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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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