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少年與去留
前幾日的喧鬧還留在人們的腦海中。
那些從九洲而來的弟子、散修、商旅,曾經把一座座峰台圍得水洩不通。有人為一場勝負叫好,有人為一枚丹藥爭得面紅耳赤,也有人站在榜碑前,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自己的名字。
到了今日,人少了許多。
九座榜台依舊立在雲海之間。只是昨日還密密麻麻的人群,如今只剩下零散幾處。
有人已經離開,有人正在收拾行囊,也有人仍站在榜碑前。
因為今日,是海選最後一天。日出之前,所有榜試都會停止。日出之後,榜碑封榜。封榜之後,便是去留。
沈璃站在人群裡,手裡還拿著一串糖葫蘆。她咬下一顆,仰頭看著眼前的榜碑。
「第二十三。」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後低頭看向旁邊。
「何胖。」
何憂皺眉,「說了多少次,我叫何憂。」
「我知道。」
「那你還叫?」
「因為挺順口。」
何憂沒有再理她,看向另一側。
崔炤正站在天驕榜前,目光落在榜碑上。
最上方的名字依舊醒目:天劍峰,蕭寒,第一。
第二名與他之間,隔著不小的距離。
再往下,是雷野、幾名來自聖域和九派的弟子,以及數位九洲之中原本便有名氣的年輕人。
沈璃順著榜單往下看,很快找到了崔炤。
第三十七。
她挑了挑眉,「你三十七。」
「嗯。」
「我二十三。」
「嗯。」
「我比你高。」
「嗯。」
沈璃眨了眨眼,「你不生氣?」
崔炤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因為我比你高。」
「哦。」
「……」沈璃忽然覺得手裡的糖葫蘆沒有那麼甜了,「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崔炤沒有說話,目光仍停在榜碑上。
第三十七的名字旁邊,有一個極小的銀色印記。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崔炤指了指,「這是什麼?」
何憂走近,看了一眼,「觀察。」
「觀察什麼?」
「不是觀察什麼,是列入觀察名錄。」
「有什麼用?」
「不知道。」
「那為什麼要放?」
「因為聖域覺得你值得再看一看。」
崔炤沉默了一會兒,「我已經打完了。」
何憂笑了笑,「長生宴不是打完就結束。」
沈璃咬著糖葫蘆,「那不然呢?」
何憂抬起頭,看著凌霄環更高處那些尚未完全亮起的宮殿,「等著看誰能留下。」
風從三人之間穿過。
榜碑上的名字微微晃動,有幾個名字忽然暗了下去。
沈璃抬頭,「那個呢?」
一名少年正從劍道榜前退開。他背著劍,身上的衣服有些舊。他的名字曾經在榜上停留了兩日,如今消失了。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將劍重新背好。
旁邊有人問他:「不試了?」
少年搖頭,「不試了。」
「可你明明還能再打一場。」
「嗯。」
「那為什麼?」
少年看著遠處的雲海。
「我本來就是來看看自己能走多遠。」他笑了笑:「現在知道了。」
說完,轉身離去。
沈璃看著他的背影,「他輸了嗎?」
何憂道:「應該算。」
「那為什麼還笑?」
何憂沒有立刻回答。
崔炤卻說:「他知道自己去哪裡。」
沈璃回頭,「什麼意思?」
崔炤搖頭,「不知道。」
沈璃看著他,「你最近很喜歡說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崔炤想了一會兒,「我留下了。」
沈璃怔了一下,隨後笑了,「也是。」
她又咬下一顆糖葫蘆,「留下就好。」
海選最後一天的鐘聲,在辰時響起。
九座榜台同時開啟。最後一批尚未確定排名的弟子,開始了自己的比試。
這一次,觀戰的人並沒有前幾日多,但留下來的人,比前幾日更安靜,因為沒有人再有時間試探。
每一場,都可能決定去留。
天驕榜上,一名來自小宗門的弟子被一掌擊退。他摔出擂台,沒有再站起來。
裁判宣布結果。
他抬頭看了一眼榜碑,自己的名字仍在。只是位置已經落到了最後。
他沉默片刻,轉身離去。
另一邊。
丹榜有人因為最後一爐丹藥失敗,排名直接落下。
器榜上,一柄法器被當場折斷。
陣榜之中,有人困在一座自己布下的陣裡,直到時間結束都沒能走出來。
長生宴第一次讓人清楚地看見。所謂榜單,從來不是只有上升,也有下降,也有消失,更有些人,明明已經輸了,卻沒有離開。
他們站在榜碑前,等著最後的結果。因為有些人的名字,雖然不在前列,卻依舊可能被留下。
天驕榜最後一場結束時,已經接近午時。
崔炤沒有再上場。
他的排名停在第三十七,這個結果不算高,甚至比許多人預想中的還要低。
有人覺得他應該更高,也有人覺得,接住蕭寒一劍並不能代表真正的戰力,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對大部分參加長生宴的人而言,崔炤只是天驕榜第三十七的一個名字,一個來自荒峰的少年,如此而已。
但在另一座殿內,卻有人正在重新翻看他的資料。
天機峰,一張巨大的玉案前,擺著十數枚玉簡。
沈策坐在案後。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其中一枚,上面只有幾行字。
荒峰。
崔炤。
練氣境。
瞳術異常。
海選三勝,敗於天劍峰蕭寒。
可接天劍一劍。
沈策停了一會兒。
旁邊有人問:「第三十七,為什麼也列入觀察名錄?因為排名嗎?」
沈策搖頭,「不是。」
「那是因為蕭寒?」
「也不是。」
那人有些疑惑,「那是什麼?」
沈策看著玉簡,「他看人的方式。」
「看人的方式?」
「嗯。」沈策沒有再解釋,又取出另外兩枚玉簡。
一枚寫著:殘劍峰,沈璃,劍道異常。
另一枚寫著:藏經閣,何憂,古文辨識異常。
三枚玉簡並排放在一起。沈策伸手,在崔炤的玉簡上停了一瞬。
然後將三枚玉簡收起。
「列入複試。」
午後,沈璃從劍道榜那邊回來。
她的手腕纏著繃帶。
昨天那一場之後,她又打了兩場。
第一場贏得很快,第二場卻打得很難看。她的劍被人擊飛了一次,人也摔了一次。最後仍然贏了。
她回來時,臉上還有一道細小的傷口。
崔炤看了一眼,「痛嗎?」
「還好。」
「你的手。」
「也還好。」沈璃抬起自己的手腕,晃了晃,「還能拿糖葫蘆。」
崔炤點頭,「那就好。」
何憂從旁邊走過來。
「你們兩個是不是只要能吃糖葫蘆,就算沒事?」
沈璃看向他,「何胖,你呢?」
「我?」
「你今天怎麼樣?」
何憂沉默片刻,「第七。」
沈璃愣住,「什麼第七?」
「古文榜。」
「……」沈璃看向崔炤,崔炤也看著何憂。
何憂忽然有些不自在,「只是古文榜。」
沈璃走過來,一把拍在他肩上,「可以啊,何胖。」
「幹什麼?」
「第七欸。」
「你昨天不是還說古文榜很無聊?」
「那是昨天。」
「今天呢?」
沈璃想了想,「今天也很無聊。」
何憂:「……」
崔炤忽然說:「你很厲害。」
何憂愣了一下,他看著崔炤,「真的?」
「嗯。」
何憂笑了,「那就行。」
就在這時,有人從遠處走來。
是南疆文府的蘇晚。
她今日沒有參加比試,只是一直在文府的展台前整理古籍。
她走到三人面前,手裡拿著一卷很薄的書,「何師兄。」
何憂轉身,「蘇姑娘?」
蘇晚將古卷遞過來,「你前些日子問過我無量遺跡。」
何憂的目光落在那卷古籍上,「嗯。」
「我今天又找了一遍文府的藏書。」
何憂接過。
古卷很舊,封皮甚至已經脫落。其中幾頁被蟲蛀過,只剩下半邊。
他翻了幾頁,沒有看見熟悉的名字,直到最後一頁。
蘇晚伸手指了指,「這裡。」
何憂低頭。
那是一個古字,只剩下半邊,另外一半已經被撕去。
何憂看了很久,他的眉頭慢慢皺起,「這是哪裡來的?」
「一部殘卷。」
「名字呢?」
「沒有。」
「作者?」
「沒有。」
「年代?」
「不知道。」
何憂沉默。
蘇晚看著他,「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
何憂沒有回答。他又看了一遍那個字:很陌生,卻又莫名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他曾經在某個地方見過。
可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你知道它是什麼嗎?」蘇晚問。
何憂搖頭,「不知道。」
蘇晚似乎早就料到答案。她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但我會繼續找。」
何憂抬起頭,「為什麼?」
蘇晚看向那卷殘書,「因為它還剩下一半。」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
何憂低頭看著手裡的古卷。
沈璃湊過來,「什麼東西?」
「一個字。」
「值錢嗎?」
「不知道。」
「能吃嗎?」
「不能。」
「那我走了。」沈璃毫不留戀地離開。
何憂無奈地搖頭。
崔炤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殘缺的字。他的眼睛微微一動。他總覺得,那個字的缺口裡,好像還藏著什麼。
只是看不見。
另一邊,金鼎山的器榜前。
姜辰蹲在地上。
他的面前是一件已經被拆開的法器。刀身、刀柄、內部靈紋全部分離。
他手裡捏著一小塊黑色材料,那材料只有指甲大小。沒有靈光,也沒有特殊氣息。
姜辰看了很久,「不是九洲的礦。」
旁邊的弟子問:「師兄,會不會只是你沒見過?」
姜辰搖頭,「我沒見過,不代表沒有。」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塊材料,聲音很沉。
「但它的火性不對。」
「不對?」
「嗯。」姜辰把材料收起,「先記著。」
「要查嗎?」
姜辰看向遠處的榜碑,「不用。」
他站起身,「等它自己再出現。」
午後的風比上午大了一些。雲海翻湧。
最後一場比試結束。
九座榜台同時安靜下來。
隨後,九道鐘聲響起。
第一聲,天驕榜封。第二聲,丹榜封。第三聲,器榜封。第四聲,陣榜封。
鐘聲一道接著一道,直到第九聲落下。
所有榜碑同時亮起,那些名字在光芒中重新排列。
有人上升,有人下降。有人留在原地,也有人徹底消失。
人群開始散去。
一名聖域弟子站在九座榜台中央。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凌霄環。
「海選結束,諸榜封定。凡列入複試名錄者,明日辰時,於眾生環集合。」
「第二階段——百川爭流。」
人群中立刻出現一陣低低的議論。
聖域弟子抬起手,一枚枚青色令牌從袖中飛出,落入那些通過海選之人的手裡。
崔炤伸手接住。令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川」字,背面則是一道極細的水紋。
沈璃也接到了一枚,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是什麼?」
何憂看著令牌,「百川令。」
「有什麼用?」
「不知道。」
沈璃看向崔炤,「你呢?」
「不知道。」
「你們兩個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何憂道:「規則還沒公布。」
沈璃低頭看著手中的令牌,「那它能吃嗎?」
何憂閉上眼,「你是豬嗎?一天到晚想著吃。」
人群開始離開。有人歡喜,有人失落。有人當場告別同伴,有人決定繼續留在聖域。也有人收拾行囊,準備返回九洲。
一名少女站在眾生環的長橋邊。她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榜上,她看了很久,最後將手中的入試玉牌折斷。
她身旁的人問:「不去了?」
少女搖頭,「不去了。」
「可惜嗎?」
她看著遠處的凌霄環,「有一點。」
「那為什麼不留下?」
少女笑了:「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我的路。」
說完,她轉身下橋。橋下雲海翻湧,她的身影很快消失。
沈璃站在遠處看著,「又一個走了。」
何憂道:「長生宴每天都有人來,也每天都有人走。」
沈璃問:「那我們呢?」
何憂看向崔炤。
崔炤握著那枚百川令,「留下。」
沈璃笑了:「對。」
她將糖葫蘆最後一顆吃下,「我們留下。」
夜色降臨,凌霄環重新亮起燈火。只是今日的燈火,比前幾日安靜許多。
海選結束之後,長生宴似乎突然少了一半的人。可真正留下的人,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醒目。
天劍峰,蕭寒站在劍碑之前。他的名字仍在第一。
有人走到他身旁,「師兄。」
蕭寒沒有回頭,「嗯。」
「那個荒峰弟子……」
蕭寒看著劍碑,「崔炤?」
「嗯。」
「怎麼了?」
「聽說他進了複試。」
「嗯。」
「你覺得他如何?」
蕭寒沉默片刻,「很好。」
那人有些意外,「只是很好?」
蕭寒沒有回答。他伸手拔出劍碑旁的長劍,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
「他接住了第一劍。」
那名弟子怔住。
蕭寒看著遠處的雲海,「這很好。」
說完,他離開。
同一時間,天機峰。
沈策將最後三枚玉簡放入案中。
荒峰,崔炤。殘劍峰,沈璃。藏經閣,何憂。
他合上玉匣。
身後有人問:「都列入複試?」
「嗯。」
「需要特別照看嗎?」
沈策搖頭,「不用。」
「那……」
「看。」他只說了一個字,「看他們會走到哪裡。」
窗外,雲海正慢慢沉入夜色。
玄序環第七十一峰,一枚青色玉簡從雲外飛來,落入一隻手中。
那隻手翻開玉簡。上面是複試名錄,密密麻麻。
其中有三個名字,被人用指尖輕輕劃過。
荒峰,崔炤。殘劍峰,沈璃。藏經閣,何憂。
片刻後,玉簡被重新合上。
沒有聲音,沒有說話。只有窗外的雲海,在夜色中無聲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