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少年與凌霄
玄序環的盡頭,是一座橋。
封神橋。
三人站在橋下,仰頭望去。
橋身從玄序環的玉石城池之間伸出,一直沒入更高處的雲海。
與滌心橋不同:滌心橋是白的,封神橋卻是黑的。
漆黑的橋面不知由什麼材質鑄成,在夜色中泛著冰冷的光。兩側沒有欄杆,只有一根根粗大的金色鎖鏈,自橋頭一路延伸至盡頭。每隔百丈,便立著一尊金甲衛。
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玄序環。他們只是站在那裡,身上的鎧甲映著微弱的金光,感覺不出半點活人的氣息。
橋下的雲海很深。往下看,已經看不見眾生環,更看不見那座麵攤。
崔炤站了片刻,「好高。」
何憂抬頭看了一眼,「還要更高。」
崔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雲海之上,凌霄環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兩座山峰懸於天穹,比荒峰大上數倍。山腰之間,有玉石長橋彼此相連,宮殿依山而建,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最高處。
山巔的兩座白玉高塔,在夜色裡像兩柄插入天幕的劍。
那是凌霄聖域真正的中心:凌霄環。
沈璃看了很久,才輕聲道:「原來我們一直在往上走。」
何憂應了一聲:「嗯。」
「可是從眾生環到玄序環,至少還能看見人。」她低頭看向橋下,那裡只有翻湧的雲海,「這裡呢?」
何憂沒有回答。
封神橋上,有人走來。一名白髮老者穿著一身深青色長袍,腰間沒有佩劍,也沒有攜帶法寶,只是一步一步沿著橋面走下來。
路過三人時,老者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三人身上,「要去長生宴?」
何憂點頭,「是。」
老者沒有再問,只是側身讓開,「那便上去吧。」
三人向他行禮。
待老者走遠,崔炤才問:「他是誰?」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行禮?」
何憂看了他一眼,「因為他可能是我惹不起的人。」
崔炤想了想,「那如果他不是呢?」
「那也不吃虧。」
沈璃忍不住笑了,「你這算什麼道理?」
何憂抱緊古籍,「活得久一點的道理。」
三人踏上封神橋。
第一步落下,沒有聲音。第二步,依舊沒有。直到走出十丈,玄序環的喧鬧聲才開始變得遙遠。再往前,連街上的人聲也聽不見了。
三人走了很久。
橋很長,長到回頭時,玄序環已經只剩一片模糊的燈火。
偶爾有人從橋上經過。那些人身上的氣息,都深得讓人無法看清。
沒有普通弟子,沒有外宗修士,甚至沒有玄序環裡那些來去匆匆的執事。
每一個走上這座橋的人,都只是安靜地向前。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停留,彷彿到了這裡,連聲音都成了一種多餘的東西。
沈璃忽然問:「是不是修為不夠,就不能走?」
何憂搖頭,「不一定。」
「那是什麼?」
何憂看著遠處,「不知道。」
沈璃微微一怔。
何憂低頭看著懷中的古籍,「但我想,應該不是修為。」
崔炤沒有再問,只是繼續往前。
走到橋中央時,他忽然停了下來,「你們看。」
兩人回頭。
崔炤指著橋下,雲海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從那裡望下去,玄序環的燈火已經變成一片細小的星河。再往下,眾生環也露出了輪廓。那些燈火更小,微不足道,可崔炤卻看了很久。
他看見那條曾經走過的街,看見那家丹鋪。看見御獸門的人牽著裂風豹離開,也看見了那個麵攤。
麵攤老闆或許已經收了攤,或許還在等下一個客人。
他不知道,只是忽然很想回去吃一碗麵。
「崔炤。」沈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他回過神,「嗯?」
「走了。」
「好。」
他最後看了一眼,轉身。
越往上,靈氣越濃。可那種感覺卻與眾生環完全不同。
眾生環的靈氣混著泥土、草木與飯菜的味道,有時候還帶著雨後的潮氣。玄序環的靈氣已經乾淨得近乎沒有雜質。
而到了封神橋上,連靈氣本身都像被某種力量梳理過。沒有一絲紊亂,沒有一絲浪費。
崔炤閉上眼睛,明目訣運轉。
世界褪去顏色,黑與白重新覆上眼前。橋上的金色鎖鏈變成一條條粗大的靈力脈絡,橋身之下,無數細密的線彼此交錯,不知多少重,每一條線都精確地連接著某個節點。
崔炤皺起眉。
這些東西和滌心橋不一樣。滌心橋像是一個巨大的陣,而封神橋……
更像某種規則。
他看不懂。但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座橋不只是為了讓人通過。橋身中央,有一條極細的黑線。
它不像其他靈力脈絡,反而像一道傷口。只是一瞬間,那條黑線便消失在橋底。
崔炤再看時,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怎麼了?」沈璃問。
崔炤睜開眼,「沒什麼。」
他沒有說,只是看了一眼腳下的黑色橋面。
「走吧。」
又走了很久。雲海逐漸變薄,前方終於出現了光。不是燈火,而是月光。
三人踏出最後一步。腳下的黑色橋面消失在身後,眼前豁然開朗。
凌霄環。
三人同時停下,沒有說話。
太美了。
兩座山峰懸在天穹,山腰之間,玉石長橋彼此相連。宮殿沿著山勢層層升起,飛簷、玉瓦、琉璃燈盞在月光下連成一片。
屋簷垂下萬丈玉簾,每一根玉簾都鑲嵌著靈石,散發著柔和的光。
天空之中,數十艘靈舟緩緩航行。有的如白玉長梭,有的如金色宮殿,還有一艘巨大無比的靈舟從三人頭頂掠過。船身漆黑,兩側雲帆展開,船底刻著古老的陣紋,光芒流轉之間,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崔炤仰頭看著,「那是什麼?」
「南天號。」何憂說。
「很貴?」
「非常貴。」
崔炤看了一會兒,「那還是算了。」
沈璃笑了一聲:「你怎麼什麼都只想算了?」
崔炤想了想,「因為買不起。」
三人沿著玉石街道往前。
來自九州各地的修士已經聚集在此。他們穿著華貴服飾,有人佩戴整套玉珮,有人身後跟著侍從,有人乘著靈獸而來。有人站在街邊談笑,有人在酒樓前舉杯,有人被侍女替他整理衣襟。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長生宴即將開始。
整座凌霄環都在慶祝。可崔炤走了一會兒,腳步卻慢了下來,「你們有沒有覺得……」
「什麼?」
「這裡很安靜。」
沈璃看向四周。她這才發現,確實很熱鬧,可她聽不見多少真正的笑聲。
街上的人會笑,酒樓裡的人會笑,相遇的人會互相拱手,可那些聲音落在耳裡,總像隔著一層什麼。
太整齊、太克制、也太漂亮。沒有孩子哭鬧,沒有商販吆喝,沒有誰嫌飯菜太鹹,沒有誰坐在街邊大聲罵人。
這裡所有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說什麼、該笑到什麼時候。
沈璃站了一會兒,「好像……大家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何憂看著她,「嗯。」
「不好嗎?」
何憂沒有回答。
崔炤卻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看著眼前來往的人群,「就是覺得……」
他停了一下,「不像下面。」
沈璃沒有再問。
前方傳來鐘聲。
咚——
整座凌霄環瞬間安靜下來。原本交談的人停了,喝酒的人停了,甚至連空中的靈舟都在此刻放慢。
第二聲鐘響。
咚——
一道金光從凌霄環最高處落下,穿過雲海,落在遠方巨大的白玉廣場上。
廣場四周早已站滿了人。九州宗門依次排列。最前方,是凌霄聖域各峰弟子。再往前,是一座高台。高台之上,擺著一張白玉長桌,桌後空無一人。
崔炤看著那裡,「那是做什麼的?」
「長生宴。」何憂道。
沈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斷劍,「我們要站哪裡?」
「等人安排。」
很快,一名身穿紫金長袍的執事走來。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停在崔炤身上,「荒峰?」
崔炤點頭,「嗯。」
「雲太上門下?」
「嗯。」
執事微微頷首,「三位請隨我來。」
三人跟著他往前。
一路上,崔炤看見了許多座位。有些已經有人坐下,有些仍然空著。空著的桌前,酒已經斟滿。
沒有人知道那些位置屬於誰,但沒有人敢坐。
崔炤忍不住問:「為什麼他們不用站?」
執事停頓了一下,「因為他們的位置已經定了。」
「那我們呢?」
「你們也有。」執事指向前方。三人的位置不算最前,卻也不在最末。
崔炤看了一會兒,「原來連坐哪裡都分好了。」
執事沒有回答,只是道:「這是規矩。」
三人坐下。
桌上擺滿了靈果與玉杯。每一杯酒都泛著淡淡的金光。
沈璃沒有喝。
何憂也沒有。
崔炤卻拿起一枚靈果,咬了一口。
沈璃看他,「你就只知道吃?」
「餓了。」
何憂低頭看了一眼,「你今天已經吃過三次了。」
「那又怎樣?」
「沒什麼。」何憂合上書,「你高興就好。」
崔炤笑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只是這一次,他忽然想起了眾生環的那碗麵。明明只是普通的麵,卻不知道為什麼,比眼前這些靈果更有味道。
他低頭看著玉杯。杯中酒液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他沒有喝。
第三聲鐘響,所有人起身。廣場四周的靈燈同時熄滅,只有最高處留下了一道光。
那道光從天穹落下,照在白玉高台之上。
一道身影從光中走出。金色長袍,看不清面容。可那一刻,整座廣場的人都低下了頭。沒有人說話。
崔炤也跟著站起。
何憂低聲道:「來了。」
沈璃抬頭看著高台。
那人走到中央,目光掃過整座廣場。最後,聲音傳遍雲海。
「諸位。」僅僅兩個字,整座凌霄環便徹底安靜。那聲音不高,卻像從每個人的耳邊響起,「久等了。」
有人微笑,有人拱手,有人低頭。崔炤卻只是看著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然後,他下意識地回頭。
越過玉石長橋,越過封神橋,他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眾生環的燈火,已經小得像散落在雲海中的星辰。
那裡有一條街,那裡有一座麵攤,那裡有人會嫌麵太鹹。有人會坐在路邊聊天,有人會笑得很大聲。
他看了一會兒,再轉回頭。
眼前,是萬丈燈火,白玉宮闕,九州群修,還有高台之上的那道身影。
所有人都在等待。
「今日——」那道聲音再次響起:「長生宴,正式開始。」
鐘聲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