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少年與聖域

不斷地趕路，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抵達了金線接地處。

崔炤站在那根連接天地的金線前。那遠看如髮絲般纖細的金線，近看卻是一座直徑超過百米的半透明晶礦巨塔，內部流轉著足以支撐整個九州運作的磅礴能量。那些橢圓形的光球載具在管道中飛速穿梭，每一秒鐘帶動的靈氣波動，都超過了崔炤這三個月來見過的靈石總和。

崔炤和夏瑜靜看著這熱鬧的景象，逐漸放下了警惕，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金線的基部。

「恭喜你們，通過了入宗選拔。你們現在起，就是我凌霄聖域的正式弟子了。」

為首之人面容和藹，那笑容像是經過精密測量般完美。一旁通過考核的考生們，有的喜極而泣，有的呆滯如木。這份「熱鬧」，在歷經了森林屠殺的崔炤眼中，顯得格外突兀且不真實。

「炤，我們……做到了……」夏瑜靜佈滿倦容的臉龐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即使練氣四層，並且一直是由崔炤背著趕路，路途中的場景依舊對夏瑜靜產生過度的精神消耗。旋即，她像是一根燃盡的蠟燭，啪嗒一聲倒在了地上。

崔炤接住她，看著周圍那些身著高貴長袍、表情莊嚴肅穆的聖域弟子，以及深厚的巨大管線與天空浮島上的凌霄聖域。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啊……」

隨著接待長老揮袖一揚，數個橢圓形的光球載具緩緩降落在崔炤面前。他背著昏睡的夏瑜靜踏入其中，載具內壁光滑如鏡，腳下傳來微弱的震動，隨即一股強大的重力襲來。

載具沿著那根貫穿天地的金線急速攀升。

透過半透明的壁壘，崔炤看見下方的九州大地迅速縮小。那些他曾拼命掙扎的巨石遺跡、讓他險些喪命的雷獸森林，此時在萬丈高空俯瞰，與突破雲層的朝陽相輝映，繪出一幅絢爛的藝術品。

「這就是……仙人的視角嗎？好美啊！」夏瑜靜在崔炤的懷中悠悠醒轉。金線內壁閃過一串串複雜的金色流光，那些符文與他腦海中破碎仙經有著高度相似的規律。

光球衝破雲靄，眼前的世界瞬間開闊。

這裡沒有泥土，只有漂浮在雲海之上的玉石廣場與宮殿。仙鶴在霞光中穿梭，靈氣濃郁得幾乎液化成霧。數千名通過考核的新生聚集在華麗的「登仙台」前，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重獲新生的狂喜。

崔炤同樣被如此壯觀的景象震驚，不自覺得驚嘆聖域的奢華。

「如果把大家都接到這裡，那該有多好？」崔炤不自覺的想著。

然而，當崔炤的視線轉向大殿，一陣毛骨悚然自他的後背緩緩爬上頭頂。

大殿的盡頭，幾尊高達百丈的法相端坐於蓮花座上，垂首低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他們的目光掃過眾人，眼神清冷，崔炤完全無法讀出他們的情緒。

「肅靜。」

一聲鐘響，傳遍雲霄。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長老站起身，指著登仙台上的巨大「測靈柱」。

「入宗大典，資質評鑑開始。依序上台，量其靈，定其位。」

「顧清，天級上品，無量遺跡，靈氣純度五成，練氣二重。」

一旦弟子的資質與修為被確定，聖域的各個峰主可以選擇收或不收。如果有多個峰主想要選擇，將會以協調的方式決定其歸屬。但若是無人選擇，便會將其歸入普通外門弟子。

「我玄劍鋒要了。」大殿上一名粗獷的男子喊道，聲音中透著一股霸氣。

「林天豪，玄級中品，通天遺跡，靈氣純度七成，練氣二重。」

「加入我離火峰吧！」一名裝扮火辣的異域女子說道，語氣不容易絲反駁。

……

輪到夏瑜靜。她走上台，腳步中依然有一絲猶豫，但是比起一開始，已經自信了不少。當她的手按在石柱上時，測靈柱瞬間爆發出沖天的翠綠光芒，隱約有鸞鳥齊鳴。

「夏瑜靜，靈級上品，無量遺跡，靈氣純度九成。練氣四層。」台下一陣譁然。雖說聖域天才不知凡幾，可是無量遺跡乃是九州著名的靈棄之地。在三個月內竟能修煉到練氣四層，者可是萬中選一，天驕中的天驕。

「這個姑娘，我主峰要了。諸位峰主有異議嗎？」一個威嚴的聲音響徹玉石大殿。大殿中央，一名續著小鬍子的中年男子起立，皇者般的氣勢滂薄，環視整個大殿。

大殿上一片靜默。那可是鳴神境界的聖域之主，兼仙盟盟主，皇甫元鴻。在聖域裡頭，除了某幾個太上，沒有人是他的對手，無論是從各個方面來說。

夏瑜靜被一圈柔和的綠光包裹，緩緩升向聖域之主所在的席位。

接下來，新弟子們一個個輪流登上了登仙台。

「李飛，天級下品，虎嘯玄殿，靈氣純度五成，練氣二層。」

「……」

「入外門。」

「雲琪，玄級下品，凰天古國，靈氣純度七成，練氣三層。」

「靈印峰。」

「秋蘭，天級中品，巨靈皇宮，靈氣純度六成，練氣二層。」……

「神女峰。」

最後，輪到了崔炤。

他爬上登仙台，眾人的目光全都朝他射來。

「聽說這個少年不一般啊，手上的汲靈印也是黑色的。」觀禮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崔炤深吸了一口氣，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把手按在測靈柱上。原本稍嫌嘈雜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溫潤的石柱竟劇烈顫抖起來，迸發出金色的電弧與短路般的火花，發出了刺耳的磨牙聲。整個大殿如同地牛翻身，像是一個人在恐懼中庭顫抖。石柱表面沒有亮起代表修為的光芒，反而滲出了一股暗沉的、粘稠的黑煙。黑煙四周和測靈柱中的靈力，竟然也逐漸的枯竭。

「崔炤，⬛⬛⬛⬛，無量遺跡，靈氣純度＠％！＃，練氣一層。」

台下群眾一片靜默。千百年來，聖域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這樣的情況。青袍長老臉上的和藹瞬間消失：「未能被記錄的汲靈印少之又少，能使測靈柱產生這般異樣，更是前所未聞。是誰把這個異端帶來的？」

巡察使滿面通紅，十分畏懼地看著青袍長老：「起稟長老，是小的把這個小子帶過來的。我曾在聖域書庫內的一本古老典籍中看到過，有一種變異靈印，名為墨極生翠印，汲靈印本體呈現黑色，紋路扭曲詭異，與這小子手上的印記形象高度吻合，所以這才……」

青袍長老滿臉疑惑，向掌管藏經閣的老者拱手作揖：「司徒長老，請問是否真有此等記載？」

大殿上方的湛藍法相緩緩抬首，「墨極生翠……藏經閣中確有此印的記載，」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但是其書卷早已腐朽，對其特性、修煉方式皆無從考證，只知其外觀，以及能夠無時無刻吸收海量靈氣。此印的確會發生於神性極高之人，潛力無窮，但有極大的概率走火入魔，靈氣吸收過多，爆體殞落。簡而言之，毫無未來可言。」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夏瑜靜急的哭了出來，臉龐瞬間上滴落如珍珠一般晶瑩的淚水，徬徨的模樣令人心疼。崔炤緊緊攥著拳頭，眼神冰冷地瞪著大殿之上的那幾尊法相。

「不！長老！」夏瑜靜不顧一切地衝出座位，跪在皇甫元鴻面前，「炤在森林裡擊殺了領主雷獸，他救了所有人！他不是殘次品！」任憑夏瑜靜哭得多麼梨花帶雨，皇者的表情也未曾改變。

「瑜靜，休得胡言。」皇甫元鴻聲音冷如冰鐵，「實力或許能靠那詭異的靈印短時間內快速提升，但測靈柱不會撒謊，司徒老祖的話更是不容質疑。妳已是聖域主峰親傳，與這等『廢料』，已是天壤之別。若妳再為他求情，便是動了塵心，我會親手毀了他的印記，將他丟下天空島。」

夏瑜靜僵住了。她看著崔炤，眼中滿是絕望與無力。他在威脅她：要保住崔炤的命，她就必須接受這份分離。

「崔炤，人級下品，無量遺跡，靈氣純度半成，練氣一層。進入雜役房，一年內未入離合，逐出聖域。」

在崔炤即將被兩名弟子架起，拖往雜役房時，一陣仙音響起。漫天飛花緩緩從天上灑下。虛空之中搭起一座雪白色的天梯，自無邊雲海中垂落，閃耀著白色的光輝。

一道清冷到足以凍結雲海的氣息，從天梯上傳來。

「這廢料，你皇甫元鴻不要，我要。」

一名穿著月白色長裙的女子，踏著虛空緩步而來。她的身影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瓷器一般，美麗、莊嚴、聖潔、不容侵犯。清冷的表情浮現在那完美無瑕的臉龐上，領整個世界的絢爛都失色了幾分。她的出現，讓高台上的諸位法相紛紛恭敬的起立垂首，但神色中竟帶著幾分忌憚與嫌惡，特別是皇甫元鴻，整個人都在發抖。

「恭迎雲太上。」

她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徑直停在崔炤面前。她沒有看測靈柱，而是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點在崔炤的手背印記上。

「他們眾人的愚昧，配不上你的奇蹟。」不屬於此方世界的樂音從雲太上的口中傳出。她看向崔炤，眼中閃過一抹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嘲弄，「你的印記不是殘次，而是這台老舊機器無法解析的異數。」

她轉向青袍長老，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起伏：「這孩子帶走後，他的生死、資源，皆與凌霄聖域無關。我就用那座『荒峰』的百年供奉，換這一個殘次品。如何？」

長老們互視一眼，隨即陪笑：「既然雲太上既然善心大發，我等自然沒有理由阻攔。」

雲映月沒再說話，揮袖捲起崔炤，化作一道冷月流光，朝著聖域最偏僻、最陰冷的角落飛去。

在騰空的瞬間，崔炤看向另一側。夏瑜靜正被帶入金碧輝煌的主峰宮殿，兩人之間隔著數千丈的雲海，如同牛郎與織女隔著銀河遙遙相望。那是制度劃下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炤！你一定要回來！」

少女的呼喊被仙樂淹沒，她被主峰的綠光簇擁著走進大殿，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背影在顫抖。

「別看了。」雲映月清冷的聲音在崔炤耳邊響起，「想救她，就先學會如何在仙途中活下來。」

崔炤收回目光，看著雲映月清冷的側臉。他能感覺到，腦海中那篇破碎仙經，在靠近這名女子時，竟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重逢般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