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少年與百川
辰時,眾生環的鐘聲響了九次。
今日的眾生環沒有了前幾日的喧鬧。
海選結束後,九洲各處來的人少了一大半。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人已經離開,留下來的,才真正有資格聽見今日的話。
崔炤站在人群裡。他的手中,是昨日領到的百川令。
青綠色的令牌只有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川」字,背面是一道細細的水紋。
他低頭看了很久。
「又看見了?」何憂站在他旁邊。
「嗯。」
「什麼?」
「線。」
何憂沉默片刻,「我覺得你這個回答可以不用說。」
旁邊的沈璃笑了一聲,她手裡還拿著糖葫蘆。
「他要是能說清楚,就不是崔炤了。」
崔炤看她,「你昨天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
「你的線。」
沈璃一怔,「現在呢?」
崔炤看了一眼,「還是不知道。」
沈璃頓時不滿,「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崔炤想了想,「師父說,不知道很正常。」
「你師父還說什麼?」
「不知道。」
「……」沈璃看著他。
何憂低下頭,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沈璃咬下一顆糖葫蘆,「你們兩個今天最好都別惹我。」
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四周的聲音頓時消失。
那是一名聖域長老。只是站在那裡,便讓所有人知道:長生宴第二階段,開始了。
長老看了一眼眾人。
「海選已畢,九榜封定。凡列入複試名錄者,今日入百川境。」
長老抬起手,一道青光落下,眾人手中的百川令同時亮起。
「海選分榜,複試合流。自今日起,不分天驕、丹、器、陣、古文諸榜。不論宗門,不論出身,你們只有一個身份。」他停了一瞬,「參試者。」
長老繼續道:「每人一枚百川令,令中初始一枚川印。川印累積至十枚者,方可晉級。」
有人皺眉,有人露出笑意,也有人開始悄悄打量四周。
崔炤沒有說話,看著人群。
明目訣之下,一條條線正在彼此交錯。
有些人已經開始靠近,有些人則刻意避開。有人在找同門,有人在找強者,也有人已經在找弱者。
崔炤忽然想起雲映月說過的話:你要看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放在一起之後,會變成什麼。
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百川境中,所有參試者皆會從不同位置進入。三日之後,百川歸流。屆時,所有參試者將向境中之心匯聚。其間,百川令會記錄諸位在境中的所作所為。若遭遇致命傷勢——」
他抬起手,百川令上的水紋亮了起來,「令護其命,令碎人出。」
人群微微騷動。
有人問:「那如果令牌被搶呢?」
長老淡淡道:「百川令認主,不可奪。若令碎,試煉終止。」
話音落下,天地間忽然安靜了。
崔炤抬起頭。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整個眾生環,都在等待著什麼。
不是人,不是鐘聲,而是一個比人更加龐大的東西。
長老向後退了一步,「現在,百川開。」
轟。
一聲極其沉重的悶響炸開,像是天地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推開了。
眾生環上方的雲海開始下沉。雲海越降越低,很快他看見了雲海後面的天空。
可那裡沒有天空,只有黑暗。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暗。
有人低聲道:「那是什麼?」
黑暗之中,忽然出現了一道白線。
很細,從遠處延伸而來。然後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那不是光。一道巨大的裂縫,正在眾生環上空緩緩張開。
它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一扇門。
更像是有人把另一片天地,從這個世界之外,硬生生拉了過來。
轟——
第二聲,裂縫完全張開。一座山從黑暗中露了出來。
先是山巔,然後是山腰,再然後是整條山脈。
是一片山。無數座山,連綿不絕,從裂縫的另一端延伸出去。
河流穿過森林。森林之外,是一座古城;古城之外,又是平原;平原盡頭,還有更高的山;更遠的地方,甚至有雲。
那雲和九州的雲不同。它們沒有受到九州天地靈氣的牽引,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向,在另一片天空中緩緩流動。
整個眾生環陷入死寂。
沒有人說話。因為眼前的東西,已經超出了「秘境」兩個字。
那是一個世界,真正的世界。
崔炤看著那片天地,呼吸停了一瞬。
明目訣,第一次讓他覺得自己眼睛不夠用。
線太多了。
連那片天地本身,都有一條巨大得無法看清盡頭的線。它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崔炤看不見起點,也看不見終點。
沈璃站在他旁邊。她難得沒有說話,手裡的糖葫蘆甚至忘了吃。
「……這麼大?」她低聲道。
何憂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天地,眼神沒有平日裡的從容,「這不是聖域造的。」
沈璃轉頭,「你怎麼知道?」
何憂看著遠處那片天地,沉默片刻,才道:「我曾在藏經閣看過一段記載。」
沈璃轉過頭,「怎麼寫的?」
何憂緩緩開口:「《靈霄紀.域外志》有載:『上古某年,九州之外,有無名之界墜於瀚海。天地崩裂,山川倒轉,界中生靈盡寂,其名不可考,其所自來,亦不可知。』」
沈璃皺眉,「墜了一個世界?」
「嗯。」何憂望著百川境,「後面還有。
『聖域聞之,遣諸峰長老往察。歷七年,探其山河,辨其靈脈,窮其天地。始知此界雖殘,其天地自成,法則不亂,靈脈未絕。
遂有太上出世,挾山河之勢,移其界於聖域之外,以大神通鎮之。自此,世代守之。』」
沈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所以……聖域把它搬回來了?」
「可以這麼理解。」何憂道:「只是古籍寫得比較好聽。」
沈璃看他,「什麼叫比較好聽?」
「『挾山河之勢』。換成我們現在的話,大概就是……把一個世界硬生生拖回來。」
崔炤忽然問:「它原本叫什麼?」
何憂沉默,「不知道。」
「書上沒有?」
「沒有。」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百川令,「古籍只記載,它是無名之界。至於後來的『百川境』三字是入了聖域之後,才有的名字。」
沈璃問:「為什麼叫百川?」
何憂搖頭,「不知道。」
崔炤看著那片天地。
那個世界裡,山川河流仍在緩慢地運轉。就像它從來沒有真正被誰帶走過,又像它一直都在等著什麼。
下一刻。
轟!
整片百川境開始向下沉。
原本懸在九州之外的那一方天地,在聖域力量的牽引下,緩緩落入眾生環上方。
山河倒映在雲海之中,河流穿過雲層,古城懸於天際。無數靈氣從百川境中逸散出來,又被聖域外圍的陣法一一收束。
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光芒升起,如同鎖鏈纏住整個世界。
凌霄環、玄序八十一峰、無數陣法同時亮起。
雲海之上,金線縱橫。
百川境則安靜地懸在其中。兩個世界,一內一外彼此相望。
那一刻,崔炤忽然覺得渺小。
自己一直以為很大的九州,或許也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不過這也只是猜測。
巨響過後,百川境終於停下,天地間恢復安靜。
一道巨大的水幕從天而降,將百川境與眾生環連在一起。
水幕沒有水,卻有無數山河在其中流動。
長老站在水幕之前,「三息之後入境。」
所有人開始準備。
法器出鞘、丹藥入口、符籙亮起。有人握緊拳頭,有人深吸一口氣,也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百川令。
崔炤看著那片世界。
第一息,百川令震動。
第二息,水幕開始向兩側分開。
第三息,「入境。」
人群同時衝出,一道道人影沒入水幕。
崔炤、沈璃、何憂,也在同一瞬間踏入其中。
世界翻轉。
耳邊所有聲音消失。
崔炤只覺得自己穿過了一層很薄的水。
下一刻,腳落在地上。
泥土微濕。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陌生的草木氣息。
崔炤抬頭。
天是藍的,雲很低。
一條河從他腳下的山坡旁緩緩流過。遠處是一片森林,更遠處,有山。
沒有眾生環,沒有聖域,沒有九派,只有天地。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明目訣運轉。黑白世界裡,河流是一條線,山脈是一條線,靈脈是一條線,風是一條線,草木是一條線。
而這些線彼此交錯,彼此影響,彼此改變。
這裡不是一座擂台,也不是一座秘境。
它是一個世界。
而他只是這個世界裡,一個剛剛走進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