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少年與天驕(1/2)
長生宴的第三日,午後。
日光從雲海之上斜落,照在凌霄聖域層層疊疊的玉石高台上。昨日還只是展覽與交流的地方,如今已經完全換了一副模樣。
一道道榜碑自地面升起。
有的高達數十丈,通體由青玉鑄成;有的只有半人高,懸浮於半空;更有些榜碑並非石碑,而是一卷卷古老金紙,在風中自行展開。
榜上的名字不斷變動。有人上榜,有人落榜,也有人只停留了一炷香,便被另一個名字取代。
整座玄序環,像忽然活了過來。
「所以……這就是海選?」沈璃站在一塊巨大的榜碑前,仰頭看了半天。「我怎麼覺得不像海選。」
何憂手裡抱著一卷剛領到的規則冊,「哪裡不像?」
「不像選人。」沈璃伸手指了指遠處,「那邊有人在煉丹,那邊有人在打鐵,那邊有人在畫符,還有人在跟一頭豬比力氣。」
何憂沉默片刻,「那不是豬。」
沈璃轉過頭,「不是嗎?」
「是御獸宗的靈獸。」
「……長得真像豬。」
何憂低頭翻了一頁,「你若是讓它聽見,它大概會記住你。」
沈璃立刻閉嘴。
旁邊的崔炤看著那頭靈獸。那是一頭黑色巨獸,鼻端有兩根短短的獠牙,四肢粗壯,正在一座石台上與一名御獸宗弟子角力。
崔炤看了一會兒,「它要輸了。」
沈璃挑眉,「你又看見什麼了?」
「腿。」崔炤說。
沈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頭巨獸四肢都在發力,石台甚至被踩出了細微裂痕。可幾個呼吸之後,巨獸忽然後退半步。
御獸宗弟子抓住機會,猛地一扯,巨獸轟然倒地。
周圍爆發出一陣喝彩。
沈璃眨了眨眼,「還真輸了。」
崔炤點頭,「左後腿先鬆。」
何憂看了一眼,「你現在連靈獸都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怎麼知道?」
「它的腿告訴我的。」
何憂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有時候我真不知道,究竟是你的眼睛太麻煩,還是你的腦子太麻煩。」
沈璃笑道:「反正兩個都挺麻煩。」
崔炤沒理他們。他的目光落向更遠處。那裡有一座高聳的青色榜碑。
天驕榜。
榜上的名字已經有了不少變化:昨日展覽時還站在眾人視線之外的弟子,今日開始一個個出現在榜上。
有人憑藉一招勝敵,有人連勝數場,也有人修為不高,卻憑藉極其特殊的手段越級而上。
長生宴真正的氣氛,直到此刻才開始顯現。
這不是一次比試,而是一場巨大的篩選。整個九洲的年輕人,都被放到了同一張桌面上。每一個名字,都在告訴別人:我值得被看見。
「你今天還打嗎?」沈璃問。
崔炤點頭,「打。」
「第一場贏得那麼快,我還以為你會休息一下。」
「沒必要。」
「你就不怕遇到厲害的?」
崔炤想了一會兒,「怕。」
沈璃一愣,她原本只是隨口一問。
「你怕?」
「嗯。」崔炤很認真,「打不過就會輸。」
何憂忍不住笑出聲。
沈璃瞪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我只是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沈璃看著崔炤,「你就不能說點有氣勢的?」
崔炤想了想,「我會努力不輸。」
沈璃這才滿意,「這句可以。」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崔炤。」
三人同時回頭。
雷野站在不遠處。他今日換了一身簡單的短衫,肩上仍蹲著昨日那隻白色小獸,只是今日那條青蛇不在。
雷野走近,先看了看崔炤,又看向他身後的天驕榜,「第一場?」
「贏了。」
「我知道。」雷野咧嘴一笑:「我看見了。」
沈璃抱起手臂,「你看見了又怎樣?」
「沒怎樣。」雷野說:「就是覺得有意思。」
崔炤看著他,「哪裡有意思?」
雷野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崔炤面前比了一個拳,「你的拳呢?」
崔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這裡。」
雷野一愣,隨即大笑:「你這人真有意思。」
沈璃在旁邊扶額,「他不是在跟你講位置。」
「我知道。」雷野笑著說:「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麼打。」
崔炤看了他一會兒,「上台就知道了。」
雷野的笑容慢慢收斂。
「好。」他拍了拍肩上的白獸,「那我等你。」
說完便轉身離開。
沈璃看著他的背影,「這人是不是有點好戰?」
「很明顯。」何憂道:「御獸宗的人,多少都如此。」
「你呢?」沈璃看向何憂,「你不是也上榜了?」
何憂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
古文榜。
他的名字排在中間。不算顯眼,但也沒有落下去。
「我?」何憂淡淡道,「我只想看看這些東西究竟能留下多少。」
「什麼東西?」
「文字。」何憂望向遠處。
那裡有一座古老石碑。昨日他們曾經見過,來自瀚州。石碑的邊角已經殘缺,碑面上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古字。
何憂看了它一眼,「有些東西寫下來,是為了讓人記住。」
「有些東西寫下來,是為了讓人忘記。」
沈璃皺眉,「這有什麼差別?」
「有。」何憂說:「很大。」
崔炤看了他一眼。
何憂卻沒有繼續解釋,只是低頭收起玉牌,「我先去了。」
「去哪?」
「古文榜。」
沈璃看著他,「你打算怎麼比?」
何憂想了一下,「正常比。」
「你會打嗎?」
「古文榜又不是擂台。」
「那怎麼比?」
何憂笑了笑:「所以才有意思。」
說完,他轉身離開。
同一時刻,器榜。
一名弟子將一柄斷裂的長刀放在姜辰面前,「時間只有半個時辰。」
姜辰點頭,「夠了。」
「你不重新煉?」
「不。」姜辰拿起斷刀。
刀身只有三尺,斷口整齊,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力量直接斬斷。
周圍的人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重新鑄造。
可姜辰只是看著斷口,他的手指沿著刀身慢慢滑過。
「這裡。」
他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這裡。」
身旁的金鼎山弟子問。
「有問題?」
「有。」姜辰說:「不是斷口。」
那弟子一怔。
姜辰將刀翻轉過來,「是裡面。」
他抬手。
火焰升起。不是猛烈的赤炎,而是一縷極細的火。火焰順著刀身一點一點滲入。
下一刻。
嗡——
整柄刀忽然震動起來。
有人驚呼:「靈脈!」
刀身之中,竟然浮現出一道極細的光。那不是新刻上去的,而是原本就存在。
姜辰盯著那道光,眼神第一次變得認真,「這柄刀,原本就不是這樣。」
「什麼?」
「有人改過。」姜辰說。
周圍頓時安靜。
裁判皺眉,「能修嗎?」
姜辰點頭,「能。」
「需要多久?」
「半個時辰。」
「若修不好?」
姜辰抬起頭,「那就淘汰。」
說完,火焰再次落下。
另一邊,陣榜。
一片白霧籠罩著石台,十名參試者被困在其中。
規則很簡單:一炷香內,走出迷陣。
有人向前,有人後退,有人乾脆坐在原地。
何憂站在陣外看了片刻,忽然皺眉,「這個陣有問題。」
旁邊的弟子問,「哪裡?」
「它不是讓人出去。」
「那是什麼?」
何憂沒有回答,他蹲下身,從地面撿起一顆小石子。
往白霧中一丟。
石子飛出去三丈落地,又從另一個方向滾了回來。
何憂笑了:「原來如此。」
他沒有進陣,反而走到旁邊的一面榜碑前。看了看規則,又看了看陣。
「規則說的是走出陣外,又沒說一定要從裡面走。」
那名弟子愣住。
何憂伸手敲了敲身後的榜碑,「這也是陣的一部分吧?」
裁判沉默。
片刻後。
陣中忽然傳來一聲轟鳴,白霧散去。
所有人都看見——
那座原本籠罩石台的陣法,竟然少了一角。
何憂站在外面,手裡還拿著那顆石子,「陣法既然有入口,自然也有出口。」
裁判盯著他,「你沒有進去。」
「嗯。」
「那你怎麼破陣?」
何憂笑了一下:「破,可以是破壞,也可以是破解。我只是在規則的範圍內找出不一樣的破解方法。」
周圍一片寂靜。
片刻後,陣榜榜碑上何憂的名字向上跳了一位。
天驕榜,又一座擂台。
崔炤站在台上。
他的對手是一名來自小宗門的少年。
少年沒有報自己的宗門,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
裁判抬手,「開始。」
嗡——
幾乎在同一瞬間,少年動了。
崔炤的眼前驟然化成黑白。天地褪去顏色,人影只剩下輪廓。
線。
無數的線。
腳下、膝、腰、肩、手腕、手指、呼吸,甚至每一次重心轉移,都帶起一道細微的脈絡。
崔炤沒有動,他在看。
少年一步踏出:左腳、腰部、右肩、手臂,所有線條同時向前。
拳還沒有到,拳風已經逼近。
崔炤側身,拳頭擦著肩膀掠過。他伸手,抓向少年的手腕。
少年卻在瞬間收臂,身體向下一沉,右腿掃出。
崔炤後退。
又是一道線:腳、膝、腰、肩、拳。
五條線同時出現,每一條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