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與巨石

崔炤總覺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

一次次砸落鐵鑿的節奏，都像是機關一樣整齊而詭異。

「今天再挖不出東西，明天就不用來了！」

監工那圓滾滾的嗓門冷不丁的從身後響起，打斷崔炤的恍惚。他回頭看了看那個像饅頭一樣在巨石縫隙間滾動的胖子，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老大，這遺跡裡的寶貝又不會長腳跑掉，您這催命符唸的再響，也得看這石頭肯不肯鬆口啊。」

嘴上雖然貧著，崔炤的眼底卻是一片冰冷。他看著周圍那些眼神空洞的孩子，每個人都像是一節被點燃的蠟燭，在聖戰的陰影下，燃燒成一縷灰。

乾涸的大地，荒蕪的平原，高聳如林的巨石，未曾改變的景色。夜幕降臨，崔炤坐在在營地裡仰望夜空。那些星星靜止的有些死寂。

突然，一個少女坐到他身旁：「炤啊，別看了。再看，星星也不會變成靈石掉下來。」

一隻纖細卻佈滿厚繭的小手遞過來半個硬的像石頭的饅頭。是夏瑜靜。

她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一樣空洞，反而亮的驚人。「不過，今天的星星的確都很美麗。」

「有嗎？我覺得都一樣啊。」

「那你怎麼看得這麼入迷？」

「……」崔炤沒有回應。她與崔炤從小一起長大，總是形影不離。對於崔炤來說，啊好像是家人一樣。

「我跟你說，」夏瑜靜湊到崔炤的耳邊，吐氣如蘭：「今天聽監工喝醉時竟然說，世界邊緣冰牆另外一邊其實有有其他世界欸！好想去看～」

「真的假的，你不要騙我。」崔炤轉頭，看到夏瑜靜充滿期待。

「等我湊夠了靈石，我就和你一起去看，好不好啊？」夏瑜靜滔滔不絕的樣子，不禁讓崔炤忍俊不禁：「不管你跟到哪裡，我一定會陪著你的。可是我們沒有靈石，世界的盡頭又離我們這麼遠，我們兩個人要怎麼去？」

「修仙啊！成為仙人，不但會有很多很多的靈石，還會飛！肯定一下子就能到世界的盡頭，飛過冰牆，去看其他的世界！」

崔炤心中頓時充滿了夏瑜靜口中那美好的未來。如果真的能夠如此，就好了。但是，崔炤深知，這是不可能的事，「有夢最美！像我們這樣的凡人，能夠好好的生活都是上天的恩賜了，哪裡還能修仙……」

夏瑜靜愣了一瞬。崔炤的話，瞬間澆熄了自己對於美好未來的幻想。她的腮幫子氣鼓鼓的：「你這隻鹹魚，連夢都不敢做，我不理你啦！」話音還沒落下，她便跑回營帳裡頭去了。

崔炤也是錯愕地望著夏瑜靜瘦小的背影，未曾想到一句話把夏瑜靜氣得不輕。

「其實，我只想和你好好的生活下去。」

崔炤整夜輾轉難眠，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都是夏瑜靜的一顰一笑。手裡把玩著鐵鑿，繼續癡癡的望著星空。如果可以，我當然也想要修仙！可是如今只能在巨石遺跡的坑底每日反覆挖掘靈石，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

崔炤突然氣不打一處來，發狠似的甩出手中的鐵鑿：「去你的靈石！」

「鐺！」

「去你的戰爭！」

「鐺！」

「去你的修仙！」

「鐺！」

「去你的狗屁世界！」

「咚……」

這一次，聲音沒散開。巨石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

崔炤愣了一下，轉頭盯著巨石的裂隙。石縫中冒出黃澄澄的光，卻在夜色裡格外的耀眼。

就在那一瞬，崔炤的視野裡，原本空無一人的荒野中竟矗立著兩道人影。

左邊那道影，像是不可撼動的巍峨大山，似那深不見底的汪洋。雙眼噴薄著如烈陽般的金光，冷漠、高遠。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彷彿在審視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而右邊那道人影，卻讓崔炤渾身顫抖——那影子給自己的感覺十分熟悉，但是更加的扭曲與瘋狂。那道影子的雙眼沒有光，只有無邊無際的血紅，正隔著萬古長夜鎖定崔炤。

那尊宛如神明的金光影，正緩緩伸出一隻巨手，指尖所到之處，黃色光束被化為細小的光點，飄散於空中。

那尊彷彿瘋魔的紅眼人影，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怒吼，猛地撞向另一人，用幾近崩潰的身體，擋住了神明的手。隨後大手一甩，將黃光死死拍進少年的眉心！

那瘋魔大喝一聲：

「這是……這個荒謬的輪迴裡，唯一的裂痕！」

然而，神明吐出了一串如雷鳴的古老音節，隨之而來的劇痛撕毀了崔炤的意志，只聽到了斷裂的詞句與嗡鳴的巨響。

古老的經文頓時在崔炤的腦海裡炸開，無數的符文漂浮旋轉著，下落，化作流光鏤刻入崔炤的腦海。這些符文佈滿了裂紋，甚至有些已經破損成寥寥數筆。

兩道黑影在不斷的扭打後相撞，頓時消失在虛空中。崔炤在巨石上呆呆地坐著，直到所有人起床了才回神。

睡眼惺忪的夏瑜靜遠遠的就看到崔炤眼中的神情。她向崔炤走來，蹲下輕輕地牽起崔炤碩大的手：「怎麼了？你沒睡嗎？」

崔炤呆呆地望著他，眼角流出幾滴眼淚，半晌才從乾燥的喉嚨硬生生擠出沙啞的聲音：「我沒事。」

夏瑜靜正想再追問些什麼，遠處營地中央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所有人，到空地集合！」監工那油膩的聲音在擴音法器的加持下顯得格外刺耳，開始工作了！明天是『篆靈日』，今天工作會多一些！」

細碎的抱怨聲在營地裡此起彼落，而監工對此顯然十分不滿：「嘆什麼氣？如果今天還是沒有進展，每個人都沒有靈石！」

這下大家只剩沈默。靈石，不只是修煉物資，更是硬通貨。只要一天沒有靈石，就有可能在這個遺跡中餓死。

「不要太勉強。」

「你也是，注意安全。」

崔炤告別夏瑜靜，走到他負責開鑿的巨石堆裡。手中握著被磨得光亮的鐵鑿，一次次的用全身的力量砸巨石。昨夜發出光芒的巨石在白天看，內部竟然是包裹著一個甕！

崔炤趕緊將古甕旁的巨石清理乾淨，細細端詳著上頭的花紋。與此同時，崔炤腦海中的符文出現在視野裡，與古甕的紋路重疊：《無量經》。

崔炤一驚，手裡的古甕跌落，發出巨大的聲響。監工聞聲而至：「崔炤，你竟敢亂摔文物！但念在你讓挖掘工作有所進展，這次就不追究你的責任。」監工笑嘻嘻地捧著古甕，像一陣風跑回了他的帳篷中。

崔炤一咬牙，轉過身去繼續用力的敲石頭。如果沒有手滑？今天或許能夠多攢些靈石，夏瑜靜的臉上一定會出現好看的酒窩。

夜裡，崔炤與夏瑜靜沒有說過多的話，早早就睡了。因為明天是篆靈日！刻上汲靈印之後，如果運氣好，就可以加入宗門，甚至是傳說中的凌霄聖域。

隔日早晨，崔炤被夏瑜靜搖醒。「炤！醒醒！篆靈儀式要開始了！」

「今天是『篆靈日』，沒有汲靈印的人過來集合！」監工大聲地喊道。站在他身旁，是一個高瘦的男人，與監工矮肥的身形形成明顯的對比。營地的正上方，停泊著一艘巨大的飛船，漆黑的船身上漆了一個大大的「霄」字。

「竟然是凌霄聖域！他們派人過來了！」

原本死氣沈沈的遺跡瞬間騷動起來。那些眼神空洞的孩子們，此刻眼底鏡浮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求。

「走吧，炤！」夏瑜靜拉起崔炤順著人潮衝去，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要是能覺醒『天』級以上的汲靈印，我們就不用再挖石頭了，凌霄聖域會直接派人來接我們！」

崔炤被人群推擠著，突然感到掌心中傳來一陣灼熱的搔癢。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裡隱約有一股微弱的光芒流轉。

空地中央，矗立著一根細長的黑色石柱，頂端鑲嵌著一顆混濁的晶球。

「王子軒！」

一名比崔還要瘦弱的少年顫抖著將手按在晶球上。片刻後，晶球微亮，少年的背上浮現出一道淡青色的紋路，像是一道小小的傷疤。

「人級上品。」監工懶洋洋的紀錄著。

到了十五歲，所有人都會參加篆靈日，獲得汲靈印。印記品質最次等為人級，接著分別是地級、天級、玄級、靈級，至於更高層次，幾乎沒有人知曉，只存在於鮮為人知的傳說之中。

「行了，去那邊領兩顆下品靈石，明天繼續回坑道待著。」

少年如獲至寶的捧著那道印記退下，即便是「人級上品」，也代表此後能汲取天地靈氣。即便五十年壽限難逃，體力也會比之前強上好幾截。這意味著更多的靈石，生活也會改善。

「下一個，夏瑜靜！」

夏瑜靜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少女的呼吸急促，走起路來同手同腳，笨拙的模樣引的圍觀的人們發出微微的笑聲。她伸出的雙手微微顫抖，輕輕的附上晶球。

晶球瞬間發出了清脆的鳴響，一道翠綠的光芒亮起。

「靈級上品！」監工眼睛一亮，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監工旁的男人也開口說話，面容和藹的面對夏瑜靜：「不錯啊姑娘，你的天賦極高，去旁邊登記，你有資格參加三個月後的入宗選拔了。」

「巡察使大人井然給了你這麼高的評價，還不謝過大人！」監工諂媚地望向巡察使，後者則是完全無視他的討好，直勾勾的看著夏瑜靜。

夏瑜靜對著巡察使深深的鞠躬，然後興奮的跳了起來，回頭對崔炤招手。

崔炤肯定的點頭，帶著寵溺和羨慕的眼神看著夏瑜靜。

「下一個，崔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