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少年與荒峰
冷月流光穿過重重雲海,最終落在聖域邊緣的一座孤峰之上。
這裡與主峰的仙氣繚繞不同,荒峰上布滿了焦黑的岩石與枯萎的古木。寒風呼嘯,彷彿能凍結靈魂。雲映月隨手一揮,將崔炤丟在一片鋪滿枯葉的平地上。
崔炤狼狽地站穩,看著眼前那座破敗的石屋,又回頭望向遠處燈火輝煌、仙音渺渺的主峰。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為什麼選我?只是因為你對弄壞測靈柱的異端突然有興趣?」
雲映月背對著他,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她看著天幕上那些完美的有些虛假的繁星,語氣依舊冷酷:
「在這裡,你是『人』;在聖域,你只是隨時可以被收割,被取代的『資源』。選你,是因為我看那群偽神不順眼太久了,想親手種出一朵能撐破這片天的雜草。」
她轉過身,眼中的清冷散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疲憊。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漆黑、隱約閃爍著微弱金光的丹藥,隨手彈入崔炤懷中。
「那是地級上品『蘊脈丹』。雖然只是聖域最低階的丹藥,但其藥效最溫和,最適合經脈被墨極生翠印反覆摧殘的你。吃下去。」她冷冷吩咐。
崔炤接過丹藥,卻沒動,只是死死盯著她:「夏瑜靜……她會怎麼樣?」
「她會變得很強。」雲映月走到石屋門口,腳步微頓,「強到忘記你是誰,強到這世界只剩下利益。如果你不想讓那樣的未來發生,就別指望我會像那些偽神一樣溫柔地餵養你。」
她揮了揮袖,石屋的門砰然關閉。
就在崔炤以為交流結束,感到孤立無援時,一團細小的流火從石屋內飛出,落在崔炤面前的枯木堆上。
「劈啪——」
枯木被點燃,溫暖的橘色火光映照在崔炤冰冷的臉龐上。在這寒冷徹骨、充滿敵意的聖域裡,這團小小的篝火顯得那麼微弱,卻又是唯一真實的溫度。
「荒峰沒有仙僕,也沒有靈泉。」雲映月的聲音從石屋內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想活下去,明天就去後山劈柴。」
崔炤看著那團火,感受著「蘊脈丹」散發出的淡淡藥香,以及腦海中那篇仙經漸漸平息的共鳴。
崔炤盤腿坐在火堆旁,嚥下了那枚溫暖的丹藥。
「謝謝。」他輕聲說道,聲音消散在荒峰的寒風中。
石屋內,雲映月背靠著門,癡癡看著指尖那一抹未散的火苗。她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幾千年未曾變過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淡的幾乎沒人能看出來的,悲傷的弧度。
翌日,在聖域最邊緣的荒峰,吹拂永恆的寒風,響徹岩石碎裂的聲音。崔炤的修練生活,從一柄生鏽的鐵斧開始。
「劈開它。」雲映月指著後山那片如晶石般閃爍著冷光的「寒鐵木」林,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崔炤看著那些樹。它們紮根於凍土,樹幹漆黑,硬度堪比玄階靈鋼。即使終年被狂風撕扯,也沒又如峰上巨石般碎裂,更沒有背著風佝僂身軀,而是頑強的,筆直地佇立在破碎的石塊間。
他揮動鐵斧,使出全身力氣劈下——
「鐺!」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斧柄傳回,崔炤虎口瞬間迸裂,鮮血染紅了木柄。寒鐵木連皮都沒破,反而是那柄斧頭崩出了一個缺口。
雲映月站在遠處的陰影中,聲音冷得像冰,「在你能一斧劈開寒鐵木之前,不要進石屋。那團火會給你留著。」
接下來的半個月,崔炤陷入了自虐的循環。
他每天揮動斧頭數萬次。他肆意的揮灑著靈力,模仿夏瑜靜煙滅雷獸的招式。反震之力將雙手的皮肉磨掉,露出森森白骨,隨即傷口又在黑印吞噬靈氣的過程中緩緩癒合,結成厚厚的硬繭。他從不呼救,甚至很少說話。每當痛到大腦空白,他就會想起大典上夏瑜靜被迫分離的眼神,以及那群長老像看廢物一樣的目光。
他把對這世界的不甘,全部灌注在斧刃上。
深夜,崔炤癱坐在火堆旁,看著手背上蠕動的焦黑印記。若只是機械式地劈砍,即便劈上一百年也沒用。
此時,無量經的符文開始躍動,黑印也開始旋轉。崔炤靈機一動,開始嘗試引導那股沈重的黑氣,不再是讓它野蠻的噴湧爆發,而是將其壓縮成一根極細的針,附著在斧頭的受力點上。
那是他在礦道裡砸開巨石的本能——尋找裂痕。
當他第一次感覺到黑氣咬進木質纖維時,那種重塑力量的快感,遠比突破修為更讓他戰慄。
一斧、兩斧、......一次次的將黑氣灌注,讓黑氣循著斧頭的紋路流淌,刺入寒鐵木的裂隙。隨著時光流轉,崔炤能夠一次砍倒手臂粗細的幼苗,接著是大腿粗的、一圍之木......。鐵斧與寒鐵木相碰撞,砸出了火星子,強大的反震力回傳到崔炤的手上,鍛練崔炤的體魄,靈力反噬在經脈中炸開,一次次拓寬崔炤早已厚實的經脈。
這半年的荒峰,總會出現如同敲鐘一般的鳴響,不分日夜。
逐漸的,崔炤掌握了將靈氣灌入物體的法門。他所不知道的是,這可是只有離合境才能掌握的「鍛靈」:使用神識將靈力包裹在武器之上,激發出更大的破壞力。正因為墨極生翠印的霸道性質和腦中仙經的解析,崔炤才能在數個月內,掌握了跨越境界的技術。
半年之後,崔炤突破練氣二層,此時的他已經能夠用三次揮砍砍斷一顆十圍之木。
來到了冬天,荒峰上的狂風明顯變強了許多。崔炤在嘗試用兩次揮砍砍斷寒鐵木時,用力過猛,鐵斧靜脫手飛出,加之狂風拂面,掉落荒山的河谷之中。為了尋找掉落的斧柄,崔炤繞到了石屋後方的禁地。
月光下,他看見了那些被鎖鏈捆綁的天魔。崔炤曾經看過他們:那是在巨石遺跡的某個夜裡,他們如同流星從天邊滑過,身後有一種仙人追趕著。雖然距離遙遠,但是崔炤清楚的看到了他們的模樣:它們像是半透明的生物,在黑夜裡畫出了一道令人眩暈的流光。
那些在傳說中吞噬生靈的天魔,被雲映月切開皮囊後,裡面流出的竟是比聖域靈泉還要純淨百倍的金色流光。這份神聖與殘酷的斷裂感,不由得讓崔炤對「神聖」這個詞產生了嘔吐感。
此刻,天魔在雲映月的法陣中無聲地開合、被切片、被注入某種紫色的液體。
雲映月背對著他,長髮披散,手中握著一枚不斷跳動的、如同心臟般的晶體。她正在低聲呢喃著一些聽不懂的語言。
「妳……在殺死它們?」崔炤感到一陣寒毛倒豎。天魔雖然眾人得誅之,但是從未有人會如此殘忍的將其分屍至如此地步。
雲映月沒有回頭,冰冷的聲音卻刺入他的耳膜:「我是在剝掉它們的『神性』,看看裡面到底長什麼樣。崔炤,你覺得恐懼嗎?」
崔炤握緊了受傷的手,骨頭在咯吱作響。那種恐懼不是因為血腥,而是因為他隱約覺得雲映月正在做的事,是在試圖推翻整個世界的根基。
「怕。」崔炤實話實說,聲音沙啞,「但我更怕一輩子都活在恐懼和陰影之中。」
雲映月發出一聲輕笑,那是崔炤第一次聽見她有情緒的聲音,雖然那笑聲聽起來比哭還蒼涼。
「很好。不過,即使你現在知曉真相依然無能為力。等你返虛了,面對天魔才勉強有自保能力。快點砍樹吧,因為這座島快撐不下去了。」
那天深夜,崔炤回到火堆旁,看著自己佈滿傷痕、卻已經能隱約透出黑氣的雙手。
下一次見到夏瑜靜時,必須有能力在那完美的、虛假的天空島上,砸出一個能讓她逃走的出口。
修煉的第七個月,荒峰迎來了最凜冽的一場凍雨。雨水在半空中便凝成了細碎的冰晶,抽打在崔炤赤裸的上身,激起一陣陣白煙。
他站在那株最粗壯的寒鐵木前,雙腳陷進凍土,像是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這半年來,他揮動鐵斧的次數早已無法計算。那柄生鏽的斧頭在他手中不再沉重,反而成了他身體的延伸。他閉上眼,手背上的「墨極生翠」不再像最初那樣狂暴地噴湧,而是如同深淵中的暗流,平靜卻蘊含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就是現在。」
崔炤猛然睜眼,眼底閃過一抹如墨般的深邃。他沒有大聲喝斥,只是平實地遞出了一斧。
這一次,沒有震耳欲聾的鳴響,也沒有四濺的火星。
鐵斧沒入樹幹的瞬間,黑氣如同無孔不入的鋼絲,精準地刺入了寒鐵木的靈力節點。那是這株奇木支撐起強度的脊樑。在黑氣的侵蝕下,那原本堪比玄階靈鋼的纖維竟如朽木般寸寸斷裂。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荒峰顯得格外刺耳。那株挺立了百年的寒鐵木,竟攔腰而斷,斷口平整如鏡,甚至沒有一絲木屑飛濺。
「不錯。」雲映月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依舊冷清,卻多了一絲難得的認可,「你終於學會了不與這世界硬碰硬,而是去『拆解』它。」
崔炤放下斧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能感覺到,雖然修為僅是練氣二層,但他體內靈力的「質」,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雲映月走到那截斷木旁,指著斷口處殘留的黑色靈力:「聖域所有的武技,核心概念是『共鳴』——納天地、借偉力、化神通。但我教你的第一課,叫作『神解』。」
「神者,萬法之機;解者,拆形斷流。見萬法之神機,故名神解。 」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一道紫色的靈光流轉。
「所有仙術、陣法、甚至是修士體內的循環,本質上都是一種『流動』。就像河流,只要你在關鍵的隘口堆上一塊石頭,整條大河就會決堤,甚至倒灌。」
雲映月看向崔炤:「你的墨極生翠,與我的絕靈真氣相似,天生具備排斥靈力的特性。如果用你我的真氣打入穴道,」雲映月素手一揮,一個被鎖鏈五花大綁的天魔從後山飛來,「不僅僅是堵住流動,更是直接斷絕節點後的所有經脈。」
只見那天魔的肩膀被雲映月的真氣阻斷後,手臂上清晰可見的經脈瞬間黯淡,靈氣逐漸消散,最後無力的垂落。
「當你擊中對方的靈力樞紐時,不要試圖去擊碎對方的招式,而是要把你的黑氣像釘子一樣釘進去,切斷他們的流動。這就是『神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