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少年與局勢
望川城的風,比昨日大了些。
城中殘破的屋簷在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碎石被吹過街巷,沿著早已乾涸的水渠一路滾去。那條水渠本該通往城心,如今卻只剩下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有人用巨斧劈開大地,又在最後一刻收了力。
崔炤蹲在裂痕旁,伸手摸了摸石壁。
冰冷。沒有水,也沒有靈氣。
可在明目訣之下,眼前並非一片死寂。數十條極細的線,從城外各處穿入望川城,有的停在半途,有的纏繞在殘垣之間,更有幾條自地底深處升起,穿過石縫後便消失不見。
崔炤盯了片刻,沒有說話。
葉知微站在他身後,抱著那本已經翻得有些破舊的冊子,「又看見什麼了?」
「不知道。」
葉知微倒也沒有追問,只是蹲下身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你最近說不知道的次數,倒是比以前多了。」
「以前看得少。」
「現在看得多了,所以不知道的事情也多了?」
崔炤想了想,點頭,「嗯。」
葉知微失笑。她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崔炤回過頭。
來的是蘇婉與顧清璇。兩人神色都與平日不同。顧清璇向來從容,此時袖口卻沾了些灰塵。蘇婉手裡仍拿著那卷文冊,只是書頁被風吹得不停翻動,她卻沒有去壓。
她們在兩人面前停下。
「打起來了。」蘇婉喘著氣,勉強擠出四個字。
風從四人之間穿過。
葉知微皺起眉,「誰?」
「很多人。」顧清璇接過話,聲音依舊平靜,只是比平時快了一些,「九派的人,聖域弟子,還有一些散修與中小宗門的人。現在已經亂成一團了。」
崔炤站起身,「為什麼?」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葉知微,像是在整理該從哪裡開始說。
「若只是一件事,倒不至於。真正讓事情鬧起來的,是有人開始懷疑,川印的增加並不是沒有規律。」
崔炤微微一怔。他想起昨夜百川令上的三枚川印。
葉知微表情參雜著困惑與慌張,「有人發現了?」
「有人猜到了。」蘇婉說:「這兩者不同。」
她走到一旁的斷牆邊,將手中冊子放在石上,「昨夜開始,便有人私下交換消息。有人說自己破陣之後得到川印,有人說救下其他參試者之後得到川印,也有人什麼都沒有做,川印卻莫名其妙增加。
於是有人開始問,究竟什麼事情會讓川印增加。答案沒有人知道。」
葉知微點頭,凝重的說道:「不知道,才容易生疑。」
蘇婉點頭,「而今天早上,有一個散修發現自己的川印少了一枚。」
崔炤皺眉,「少了?」
「他說自己沒有做任何事情。」
「然後呢?」
「他看見了另一個人的百川令。」蘇婉抬眼,「那個人的川印,多了一枚。」
城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幾隻棲在斷牆上的鳥受驚飛起。
崔炤抬頭看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所以他認為,是那個人搶了他的?」
「不只。」顧清璇道:「是所有人都開始這樣認為。」
她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而那個人,恰好是九派弟子。」
事情發生在半個時辰以前。
最初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情報交換。
望川城外,一片尚算完整的空地上,聚著十幾支隊伍。有人拿著地圖,有人拿著殘缺的石板,有人則將百川令藏在袖中,不肯輕易示人。
百川境太大。
到了第二日,最重要的已經不只是尋找川印,更是知道別人走過哪裡。
雷野坐在一塊倒下的石柱上,手裡抓著一根烤好的獸腿,「東邊那片山谷不用去了。」
他咬下一大口肉,含糊地說:「我昨天去過,那裡全是死路。」
旁邊有人問:「你怎麼知道是死路?」
「走進去,打了半天,什麼都沒有。」
那人沉默片刻,「所以你覺得沒有東西?」
雷野瞪他一眼,「我若覺得有東西,還會告訴你?」
幾個九派弟子笑了起來。
可人群之中,有人忽然開口:「雷道友。」
說話的是一名年輕散修。他站在人群之外,身上衣衫不算華貴,卻也不像尋常散修那般狼狽。他的目光落在雷野腰間的百川令上。
「聽說你昨日與不少人同行?」
雷野抬頭,「怎麼?」
「沒什麼,只是想問問,你們是否知道川印如何增加?」
空氣安靜了一瞬。
雷野皺眉,「不知道。」
那散修笑了一聲,「當真不知道?」
雷野將獸骨丟在地上,「不知道便是不知道,你問百遍千遍,我還是這個答案。」
「可我聽說,九派弟子昨日得到的川印,比其他人多。」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便安靜了。
雷野的眉頭越皺越深,「你聽誰說的?」
「很多人都這麼說。」
「很多人是誰?」
「這並不重要。」
雷野站起身。他本就高大,這一起身,便讓那散修下意識退了半步。
「既然不重要,你便別拿出來說。」
另一人卻在此時開口:「雷道友何必動怒?」
那是一名中型宗門的弟子,「我們只是想知道規則。九派既然比我們更早知道百川境,知道些消息,也很正常。」
雷野冷笑,「你覺得我們提前知道川印怎麼拿?」
「我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那人臉色微沉,「我只是說,若是你們知道,何不告訴大家?」
雷野向前一步,「我說了,我不知道。」
「可你們昨日便有人拿到三枚川印。」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三枚?」
「誰?」
「御獸宗那個雷野,不就是三枚嗎?」
「刑天閣的刑岳好像有四枚。」
「四枚?」
聲音越來越多。
原本只是幾個人的交談,轉眼便成了十幾人的議論。
顧清璇站在人群邊緣。她沒有說話,只是閉了一瞬眼。琴音未起,她卻彷彿已經聽見了那些聲音背後的變化。
最初只有好奇,然後是懷疑。懷疑之後,是比較。而比較之後,便是敵意。
她睜開眼時,雷野已經將手按在了腰間法寶上。
「夠了。」一道聲音壓過人群。
刑岳走了過來,他沒有帶兵刃。只是站在人群中央,目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
「川印的規則尚未公布,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如何增加。」
那名散修冷聲道:「那刑道友可知,為何有人昨日便有四枚?」
「不知。」
「既然不知,為何不讓我們看看你的百川令?」
刑岳看了他一眼,「可以。」
他抬手,百川令浮現在掌心。四枚川印安靜地排列其中。
人群頓時一片譁然。
刑岳卻沒有收回百川令,「昨日我與數人同行,破了一處陣法,又救了兩名參試者。究竟哪一件事讓川印增加,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但若有人認為,九派弟子一定掌握了規則,可以直接問。不要猜。」
那散修卻笑了:「刑道友說得倒是漂亮。」
刑岳的神色沒有變,「你想說什麼?」
「我們辛苦尋找一天,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對了什麼。你們卻已經有人有四枚、三枚。」他看向周圍,「若說這只是巧合,誰信?」
沒有人回答。
蘇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葉知微看著她,「所以刑岳沒有動手?」
「沒有。」
「那又是誰先動手?」
「沒有人看清。」顧清璇望向城外,「第一道攻擊很輕。輕到像是試探。但有人受傷之後,事情便不一樣了。」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刑岳與那名散修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後方,一枚細小的石子穿過人群,打在一名聖域弟子的百川令上。
清脆的一聲,百川令震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那名聖域弟子皺起眉,「誰?」
沒有人回答。
下一刻,一名散修忽然衝了出去,「就是你們!」
那聖域弟子抬手擋下攻擊,「放肆!」
兩人的靈力在半空撞開,地面碎石飛濺。
這一下,便像是投入乾草堆裡的火星。
有人拔劍,有人後退,有人趁亂向旁邊退去,也有人在混亂中直接出手。
雷野怒喝一聲,一拳震開迎面而來的法術,「都停手!」
可是沒有人再聽。
刑岳往前一步,將一名即將被兩人夾擊的中型宗門弟子拉了出來,「退後!」
那人踉蹌幾步。
刑岳轉身,正要將兩邊的人分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
「刑岳。」他回頭。那是一名身穿聖域服飾的年輕弟子。
對方看著場中混亂的人群,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明顯的不悅,「百川境乃聖域之地。」
「今日之亂,我聖域自然會處置。」
刑岳看了他一眼,「如何處置?」
那弟子皺眉,「所有人停手。誰先動的手?」
「現在追究這個,有意義嗎?」刑岳沒有退。
「有。」那名聖域弟子看著他,「你是說,聖域沒有資格處置?」
「我沒這麼說。」刑岳的聲音仍然平靜,「但這裡是百川爭流。進了百川境,便都是參試者。」
四周逐漸安靜了一些。
「若聖域有規矩,拿出規矩。」刑岳看著他,「若沒有,就別老拿身份說話。」
這句話落下後,周圍徹底靜了。就連雷野都轉過頭。
那名聖域弟子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身後幾人同時向前一步。
而另一側,那些原本只是旁觀的散修與中小宗門弟子,也開始向後聚攏。
顧清璇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崔炤看著她,「然後?」
顧清璇沒有回答,她只是望向蘇婉。
蘇婉接著道:「然後,有人死了。應該說,是百川令碎了,所以被淘汰了。」
葉知微神色一變,「誰?」
「不是聖域弟子,也不是九派的人。」蘇婉低聲道:「一名散修。」
當第一個人倒下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經不能再用爭執來形容。
雷野第一個衝了出去,他想阻止下一個人倒下。
可在混戰之中,拳頭與劍光一旦出現,便很難再分清究竟是阻止,還是進攻。
刑岳試圖將兩邊隔開,聖域弟子開始強行驅散人群,九派弟子不得不出手自保。那些原本聚在一起的散修與中小宗門弟子,卻在這一刻徹底抱成了一團。
有人高喊:「九派知道川印規則!」
「他們在故意搶!」
「先把他們的百川令搶過來!」
這句話一出,便再沒有人能阻止。
因為恐懼一旦找到一個名字,便會迅速變成憤怒。
「所以現在呢?」崔炤問。
蘇婉看著他,「還在打。」
崔炤沉默片刻,「走。」
葉知微看了他一眼,「去哪?」
「看看。」
四人沿著殘破長街向城外走去。越靠近城門,聲音越清晰。
兵刃撞擊聲、怒喝聲、法術破空聲混在一起,震得望川城的殘牆都在微微發顫。
而崔炤的眼睛,也在這一刻變成黑白。
線,無數的線。
原本分散在城中的線,此刻像是被某種力量驟然牽引,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人與人之間的線變得密集:九派是一片、散修與中小宗門是一片。而聖域弟子,則站在兩片勢力之間,不真正屬於任何一邊。
崔炤停下腳步。
葉知微看著他,「怎麼了?」
「亂了。」
「人?」
「不是。」崔炤抬起頭。他的視線越過城牆,落在遠處混亂的人群,「勢。」
葉知微沒有聽懂,但蘇婉卻看見了他的神情。
「你看見了什麼?」
崔炤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見雷野的線像一道撞入人群的火,看見刑岳周圍的線仍在試圖收束,看見聖域弟子的線彼此相連,像一道尚未落下的網。
也看見無數原本沒有關係的人,在一句話、一個猜疑、一枚川印之後,突然連在了一起。
一個人改變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的選擇,又改變更多人。最後,所有人的線匯成了一股勢。
這股勢,正在改變望川城。
崔炤忽然低頭。
地面在震,卻不是因為戰鬥。更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移動。
他看向城中央。
昨日那座百川井的位置,此刻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很快便沿著乾涸水渠向外延伸。
崔炤的目光順著那條線一路看去。
一直向下。
「下面……」他低聲道。
葉知微問:「又有東西?」
黑線突起。
極細,從地下深處穿過整座望川城,最終與某個他熟悉的氣息相連。
那氣息,就像荒峰深處的墨龍潭。崔炤的眼神微微一沉。
而遠處,戰鬥仍未停止。
城外。
林晚站在一片倒塌的石牆後。她沒有加入任何一方,也沒有出手。
只是安靜地看著遠處混戰的人群。她的手裡,百川令泛著淡淡的光。
四枚川印。
與昨夜相比,增加了一個。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片刻後,她又抬頭。
前方,一名九派弟子在混亂中被迫退了數步,百川令從腰間露出。
林晚的目光停在那裡。
她沒有動,直到另一名散修從旁掠過,將那名弟子的百川令撞落在地。
令牌落地的一瞬間,一道極細的光從其中閃過。
林晚的眼神終於變了。她俯身拾起一枚落在腳邊的碎石,卻沒有去碰那枚百川令。只是看著那道光消失。
片刻後,她轉身,朝望川城更深處走去。
沒有人注意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還停留在那場已經失去最初理由的戰鬥上。而望川城地下,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線,正在一點一點改變方向。
像一條被無數人踩過的河,終於開始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