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少年與世界
第二日清晨,百川境起了霧。
霧從河面升起,沿著山谷緩緩向上,將遠處的山峰遮去大半。眾人沿著河岸向東而行,偶爾能從霧裡看見一些殘破的石柱與斷牆,那些東西不像後來留下的遺跡,更像是很久以前便存在於此。
雷野走在最前面。
他的白色小獸在林間跑了幾圈,又很快追了回來。青蛇盤在他的肩上,不時抬起頭,像是在替他看路。
後方的人並沒有昨日那般緊張。一夜過去,原本互不相識的幾支隊伍,多少已經熟悉了彼此的性情。
只是熟悉歸熟悉,沒有人真的放下戒心。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山勢忽然變得平緩,河水也在這裡分成兩股,一條繼續向東,另一條則繞過山腳,流向更深處。
葉知微停了下來,「走右邊。」
雷野回頭,「妳確定?」
「不確定。」
雷野皺眉。
葉知微笑了笑,「只是舊圖上記得,古城在右邊。」
「舊圖?」
「南疆文府留下的。」她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冊,紙張已經泛黃,邊角也有些破損。她沒有展開,只在手裡掂了掂。
雷野看著她,「妳們南疆文府的人,是不是走到哪裡都帶著書?」
葉知微道:「若不帶書,遇到不知道的事情怎麼辦?」
「不知道就問人。」
「那若沒有人知道呢?」
雷野想了想,「那就打。」
周圍有人笑了起來。
葉知微也沒有反駁,只是收起紙冊,「所以刑天閣的人才不喜歡看書。」
雷野笑道:「這話可別讓刑岳聽見。」
「為什麼?」
「他會讓妳知道,書和盾牌哪一個比較硬。」
這一次,連幾名散修都笑了。
崔炤走在隊伍中間,聽著他們說話,只是偶爾看向四周。
明目訣下,霧中的天地並沒有因此變得清晰,反而更加複雜。
山有山的線,河有河的線,地下還有靈脈的線。那些線彼此交錯,原本看似沒有關係的地方,也存在著極細的牽連。
昨夜那條黑線仍然在,只是比昨晚更遠了。它似乎正在地下緩慢移動。
崔炤沒有告訴其他人。
他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走了一段,韓青忽然問道:「葉姑娘,妳真的去過那座古城?」
「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路?」
「我看過記載。」
「記載也能當路走?」
葉知微道:「不能。」
韓青一愣。
她卻只是平靜道:「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韓青想了想,竟也無從反駁。
雷野在前方笑道:「說起來,我倒想問一件事。這百川境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一次,沒有人立即回答。連崔炤也抬起頭。
葉知微沉默片刻,「你們進來之前,聽過多少?」
雷野道:「聖域弟子歷練之地。」
「還有呢?」
「一個很大的秘境。」
「還有?」
「有很多川印。」
葉知微無奈地笑了,「你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差不多一樣多。」
雷野回頭瞪了她一眼,「那妳說。」
葉知微走在河邊,想了一會兒,才道:「百川境最早並不叫百川境。」
眾人慢慢安靜下來。
「它沒有名字。」
「無名?」
「嗯。」她看著遠處的山,「南疆文府的舊錄裡,最早提到它時,只稱『無名之界』。」
崔炤腳步微微一頓。這個名字,他在何憂的記載裡聽過。
葉知微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繼續道:「據說很久以前,這個世界從九洲之外墜入瀚海。天地因此崩裂,山河倒轉,原本生活在其中的生靈也幾乎死絕。」
「後來聖域發現了它。」
「有人進去查探,花了很多年才確認,那並不是一座普通秘境,而是一個真正完整的世界。」
雷野道:「既然完整,為什麼會落到九洲?」
「不知道。」
「聖域也不知道?」
「至少記載裡沒有。」
韓青忍不住道:「聖域那麼多前輩,查了幾年,連它從哪裡來都不知道?」
葉知微點頭,「所以這才是百川境最奇怪的地方。」
她伸手撥開一片垂下來的枝葉,「它有山河,有靈脈,有自己的天地規律,甚至有過文明留下的痕跡。可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是誰創造的,也沒有人知道它原本屬於哪裡。」
雷野沉默了一會兒,「那為什麼叫百川境?」
葉知微道:「不知道。」
「又不知道?」
「很多事情,古籍裡也只有一句話。」她笑了笑:「我們南疆文府最怕看到的,就是『不知』二字。」
有人道:「那妳們還研究?」
「正因為不知,所以才要研究。」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
崔炤看著她,想起何憂。
何憂也常常在藏經閣裡翻那些沒有答案的東西。
或許對他們而言,不知道並不是一件令人難受的事情,反而是一個可以繼續往下走的理由。
隊伍繼續向前。
過了一會兒,雷野又問:「那百川境為什麼會變?」
葉知微回頭看他,「你已經發現了?」
「昨天走了一段路,明明有座山在北邊,晚上回來時卻變到西邊去了。」
「不是山變了。」
「那是什麼?」
「是你們變的。」
雷野愣了一下。
葉知微解釋道:「百川境本身有自己的靈脈與天地運轉。你們進來之後,打鬥、破陣、取物、改變河道,甚至只是聚集在一起,都會對這裡產生影響。」
她蹲下身,在泥土上畫了一條線。
「如果只有一個人從河邊走過,河不會因此改道。但如果有一群修士在上游交手,靈力震動了河床,又有人在下游破開一座陣法,地下的水脈便可能改變。」
她又在旁邊畫了幾道線。
「一處變,兩處變,最後牽動的便不是一座山、一條河,而是整片地勢。」
韓青皺眉,「所以我們其實是在破壞這個地方?」
「不完全是。」葉知微站起身,「更準確地說,是你們正在成為百川境的一部分。」
崔炤抬頭。這句話與雲映月說過的話很像。只是他以前沒有想過,竟然會有人用另一種方式說出來。
葉知微道:「山河本來就在運轉。你們進來後,只是多了一些變數。百川境會自行尋找新的平衡。」
雷野摸了摸下巴,「聽起來不像壞事。」
「若只是幾個人,自然不是。」
「那若很多人呢?」
葉知微沒有回答,雷野也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們都明白了。今年的百川爭流,進來的人很多,而且每一個人都會為了川印不停前進。
這三日之內,沒有人會真正停下。
「所以聖域以前沒有出過問題?」有人問。
葉知微搖頭,「出過。」
眾人看向她。
她道:「南疆文府有一則很有意思的記載。」
「幾百年前,有一批聖域弟子進入百川境歷練。那一次,他們在一座山谷中留下了路標。」
「第二次進來時,路標還在。」
雷野問:「那不是很好?」
「問題就在這裡。」葉知微道:「路標還在,可山不在了。」
眾人一時無言。
韓青道:「山沒了?」
「不是。」
「那山去哪了?」
「向南移了七里。」
雷野忍不住笑道:「一座山自己走了七里?」
葉知微也笑,「當時那些弟子也是這麼說的。」
「後來呢?」
「後來才發現,他們上一次歷練時,曾在山谷中與一頭妖獸交手,還破了一座地下陣法。」
「兩件事都不算大。可兩者疊在一起,便改變了那片山勢。」
雷野摸了摸下巴,「所以那座山不是自己走的。」
「是你們讓它走的。」葉知微說完,又補了一句:「至少,記載是這麼推測的。」
「推測?」
「沒人親眼看見山是怎麼走的。」
雷野頓時笑了,「我開始喜歡妳們南疆文府了。」
葉知微問:「為何?」
「說了半天,最後一句都是『不知道』。」
周圍再次笑了起來。就連一直沉默的崔炤,也忍不住看了雷野一眼。
走了片刻,眾人逐漸進入一片更加荒涼的山地。
道路兩側開始出現斷裂的石碑。有些石碑倒在泥土裡,只露出半截。
葉知微忽然停下。
她看著其中一塊石碑,「到了。」
雷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古城?」
「不是。」
「那妳說到了?」
「古城就在前面。」她走過去,蹲下身,把石碑上的泥土擦開。上面只有兩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字。
雷野問:「寫的是什麼?」
葉知微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道:「不知道。」
雷野瞪著她,「又不知道?」
「字太殘了。」她用手指沿著碑文慢慢劃過,「但這裡應該是古城外圍。」
「為什麼?」
「因為南疆文府的記載中,古城外曾有一條石碑路。」她站起身,「每隔十丈一碑,從城外一直延伸到城門。」
雷野環顧四周,「可這裡哪有什麼十丈一碑?」
「現在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
葉知微看著遠處,「因為它們都倒了。」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霧氣漸漸散開。
遠方的山谷裡,果然能看見一塊又一塊倒下的石碑。有的埋在土裡,有的斜靠在樹下,有的甚至已經被河水沖去一半。
它們沒有形成道路,卻像曾經形成過。
雷野沉默片刻。
「那座城裡到底住過多少人?」
「不知道。」
「有沒有城主?」
「不知道。」
「誰建的?」
「不知道。」
「裡面有沒有寶物?」
葉知微終於笑了,「這個我倒是知道。」
雷野精神一振,「有?」
「有。」
「多少?」
「古籍記載,很多。」
「具體呢?」
「不知道。」
雷野轉身就走,「我不問了。」
眾人又笑了起來。
崔炤看著那些倒下的石碑。明目訣之下,石碑上殘留著很淡的線。
那些線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從碑身延伸出去,彼此之間原本應該相連,可現在大部分已經斷裂。其中一條卻仍然向遠處延伸。
古城的方向。
崔炤看了很久,忽然問道:「葉姑娘。」
「嗯?」
「古城以前是不是有很多門?」
葉知微微微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崔炤沒有回答。
葉知微看著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南疆文府的舊錄裡,確實有提到過古城有三道城門。」
「三道?」
「嗯。」
「現在還有嗎?」
「不知道。」
雷野忍不住道:「妳能不能換一句?」
葉知微笑了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眾人同時停下。
霧氣深處,一道粗獷的聲音傳了過來:「前面可是御獸宗的雷兄?」
雷野抬起頭,「這聲音……」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霧中走出。
肩寬背厚,手持一面沉重黑盾。
正是刑岳。
在他身後,還跟著十餘名參試者。
而在人群中央,一名女子抱著幾卷古冊,正安靜地走著。她抬起頭,看見崔炤等人時,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蘇婉?」雷野有些意外。
蘇婉也看見了他,「雷道友。」
刑岳走到近前,將黑盾往地上一頓,「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們。」
雷野笑道:「我也沒想到你會帶著南疆文府的人一起走。」
刑岳看了蘇婉一眼。蘇婉平靜道:「是我找他同行。」
雷野愣了一下,「為什麼?」
蘇婉沒有回答,只看向葉知微手裡的紙冊。葉知微也看著她。
片刻後,蘇婉道:「你們要去古城?」
葉知微點頭,「對。」
蘇婉沉默片刻,「那便一起吧。」
雷野挑眉,「蘇姑娘知道古城?」
「知道一些。」
「有多一些?」
蘇婉看了一眼遠處的石碑,「比她多。」
葉知微微微一怔,「師姐?」
蘇婉沒有解釋,只將手中的古冊翻開,「妳方才說,這條石碑路通往古城?」
「是。」
「錯了。」
葉知微怔住,「哪裡錯?」
蘇婉抬起頭,「這些碑,不是城外的路標。」
她看向四周倒下的石碑,「它們原本不是用來指路的。」
雷野皺眉,「那是做什麼?」
蘇婉沒有回答。她只是望著那條被霧氣遮住的山谷。
很久之後,才輕聲道:「我還不知道。」
葉知微看著她。蘇婉合上古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什麼?」
她抬起眼,「你們手上的那塊石板,不是古城的鑰匙。」
風從山谷深處吹來,霧氣在這一刻忽然散開了一線。
遠方,露出了一角殘破的城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崔炤望著那座城牆,明目訣無聲運轉。黑白的天地之間,那些倒下的石碑忽然同時亮起。
一條又一條極細的線,自碑下延伸。它們沒有通向城門,而是全部朝著地下。
崔炤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走錯了方向。
又或者從一開始,他們真正要走的地方,就從來不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