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少年與森林

孩子們面面相覷，有幾個互相早已熟絡的人快速的組成一團闖進森林，剩下的人則是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時，一聲尖叫撕碎了孩子們的猶疑不決。一隻小狗大的野獸從暗處突然竄出，咬住其中一個站在空地邊緣的少年。突如其然的血腥畫面嚇的沒見過世面的少年們呆愣在原地。旋即，越來越多的野獸向人群噗去，越來越多的人倒下，原本翠綠的空地轉瞬間便成了紅色的屠宰場。

崔炤一邊拉著夏瑜靜的手瘋狂的朝著森林裡逃竄，一邊揮舞著他從遺跡裡面一直使用的鐵鑿，殺出一條血路。繼續站在原地，只會變成野獸們的口糧。

高聳的巨木縫隙隱約看得見烏壓壓的天空，低沉的雷霆聲在雲層間怒吼。各種顏色的雷電在樹梢之間躍動，細微的聲音使得這座森林的氣氛更加詭異。巨樹的枝幹上佈滿了雷擊所留下的猙獰疤痕，空氣中更是帶有一股生鏽的金屬味，使得呼吸也變得吃力林間不時傳來野獸的吼叫聲，此外則是一片死寂。

「我先到樹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聖域。」崔炤兩人逃離野獸的追捕後向夏瑜靜說道：「如果繼續盲目前行，恐怕還是很難抵達聖域。」他望著夏瑜靜驚魂未定的表情，又追加了一句，「我很快就回來。」這才使夏瑜靜臉色稍緩。

崔炤一躍三兩下便攀上樹梢。站在樹頂，眼前的景象狠狠衝擊崔炤的心靈：三座龐大的環狀島嶼懸浮在烏雲層裡，凌駕於一望無際的紫黑色森林之上。數根細細的金黃線條連接著天空島嶼與地面，似是要將天空島錨定在原地。

天空島即使距離的很遠，由靈氣凝聚成的霧氣依然在地面清晰可見。陣陣霞光散射、仙音嬝嬝，不時有仙鶴飛翔。

他看著遠處層疊的天空島，心底深處竟生出一種卑微的嚮往：如果能留在這裡，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擔心明天會餓死？是不是夏瑜靜和遺跡裡的孩子，也能在這種地方平安長大？

森林裡的某些地方匍匐著一座座裸露的山脈，顯得格外突兀。崔炤凝神細看，那些山石竟緩緩地隨著雷鳴規律起伏。這些山脈境是一隻又一隻足以遮天蔽日的雷獸！

忽然，崔炤發現近處的林木被一顆顆折斷，逐漸靠近自己二人。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崔炤心頭一緊，立刻跳下巨木。還未等他落到地面，那龐大物已經出現在眼前。

那頭巨獸形似一隻老虎，不過前腳長的多，毛皮上也有許多焦黑的不規則紋路。背上長著兩根翅膀，佈滿倒刺和尖銳的羽毛。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他的深淵巨口了，又粗又長的尖牙並不是為了撕咬或切割而生，而是為了可以輕易的將獵物的頸脖碾碎。全身躍動著紫色的電弧，與雲層中一閃而過的雷霆如初一轍，如同神話中的窮奇一樣，是恐懼與災厄的化身。

雷獸的青綠色雙目瞪大如銅鈴，鎖定在已經嚇得跌坐在地的夏瑜靜。崔炤瞳孔猛然一縮，腦海中赫然出現了一幕殘酷的畫面：夏瑜靜在血泊中破碎，自己的哭喊聲被雷霆淹沒。撕心裂肺的畫面令他險些窒息，發瘋似的向地面猛衝。

然而，夏瑜靜遇難的情景沒有發生。

「不要過來！」夏瑜靜閉著眼尖叫，掌心向前，練氣四層的靈力如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盡數衝向巨獸。雷獸正面迎向衝擊波，張開血盆大口，蓄積了一團子白色的雷光，頑強地想要抵抗。然而，練氣四層的靈壓衝擊瞬息之間就淹吞噬了雷獸的身軀，留下滿地雷獸的血肉殘渣。

光芒散去，夏瑜靜癱坐在地，大口喘息著，臉色蒼白的透明。她全身不停的顫抖，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中帶著恐懼：「炤……我是不是，變成了怪物？」

崔炤落地，沒有看那一地碎肉一眼，只是死死的抱住少女，彷彿下一刻她嬌弱的身軀就會消散。他感受的她靈氣枯竭，心裡的恐慌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疼與愧疚。為何那天真無邪的少女，如今竟然變成她曾經最害怕的怪物？這該死的修仙！

「謝謝你……太好了……」崔炤平復心情，迎向那盈滿了淚水的明眸。粗糙的雙手拂拭她嬌嫩的臉龐，用手指為她擦去眼角的濕潤。

在這片森林裡，只有對方能成為彼此的依靠。崔炤懷中的少女漸漸睡去，臉上掛著安穩的表情。崔炤輕輕的將少女抱起，輕輕地讓她倚靠在巨樹上。最後，崔炤的視線終於落在一地雷獸殘骸上。

還未等他接近，他手背上的黑洞像是發了瘋一樣的快速轉動快速轉動，炙熱的灼燒感次欉著崔炤的手。焦黑的紋路像是有生命般蠕動起來，像是操控提線木偶一般令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雷獸殘骸殘留的一節焦黑脊骨。

「蓬！」

原本該消散在天地間的紫色電弧，如同是找到了宣洩口，順著崔炤的指尖瘋狂湧入。

「哼……」崔炤一聲悶哼，體內原本貧瘠的靈氣總量靜開始瘋狂攀升。僅僅幾個呼吸，雷獸的殘骸靜徹底風化化為飛灰。自己練氣一層的瓶頸，竟出現了一絲鬆動。

隔天早上，夏瑜靜緩緩地睜開眼。自從登上雲脊號之後，就沒有睡得這麼沉過。轉頭一看，崔炤歪著頭，倚靠在他的身上呼呼大睡。從樹葉間隙透出的陽光照射在崔炤的臉龐上，勾勒出硬朗的線條。夏瑜靜小臉一紅，用力地站了起來。練氣四重的體魄產生巨大力道，直接把崔炤給掀飛。

「咚！」崔炤摸著鼓起了一個大包的頭顱，驚恐的環視四周：「誰？！」

夏瑜靜望著這好笑的畫面，不禁又愧疚又開心的笑了出來，一把拉起崔炤。崔炤看著夏瑜靜紅通通的小臉，瞬間明白了什麼，不禁翻了一個白眼。

這時，夏瑜靜注意到昨天的雷獸屍骸早已不見蹤影：「炤，雷獸的屍體呢？」

崔炤不語。

「你……把雷獸吃掉了？」夏瑜靜一臉後怕，帶著嫌棄的表情看著崔炤，像是在說：你是有多餓，飢不擇食到這種程度？

「呃……」崔炤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才好，只能回覆：「就當是吧……」

總不能說我的手臂裡住著連骨頭都不吐的黑洞吧？

夏瑜靜臉上的嫌惡之情更重了。

「算了，」崔炤嘆了口氣：「就算屍體不見了，血腥味也會引來更多東西，我們快走。」

崔炤背著夏瑜靜向森林深處推進，「昨天那招很帥啊，小女神。新學的武技？」

「嗚……別笑我了，那只是我把所有的靈力發射出去而已。我這些日子完全沒有學武技，一心都在修煉，才能達到練氣四層。你看，到現在我的靈力還沒恢復呢！」

然而，歡快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多久。一路上，他們純真的世界觀被徹底撕碎。

他們在沼澤旁，看到了另一組「天才」。那是幾名擁有天級印記的少年，此刻正狀若瘋魔的圍攻一頭長得像是狼的雷獸。然而，其中一人不慎被電弧擊中，整條手臂瞬間焦黑見骨。

「救我！王哥救我！」受傷的少年哀嚎。

王哥卻頭也沒回，趁著夥伴吸引火力的瞬間，一記重拳轟向雷獸的咽喉。雷獸應聲倒下，但他回身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治同伴，而是反手奪走了同伴懷中的靈石袋。

「在這個地方，累贅只會害死人。」王哥冷漠的說完，消失在叢林的陰影中。

這一幕幕修羅場不斷上演。為了有限的物資，為了活命的機會，這群原本相依為命的孩子，此刻比野獸更加殘暴。

夏瑜靜的臉上一開始充滿了害怕，逐漸變得沮喪。他原先在遺跡裡的日子，雖說過的並不富裕，但是還算和平。如今看到這樣殘酷的一幕，不禁懷疑自己過去的生活是否都是假象：曾經相信的善良是虛假的，眼前才是真正的人性。

崔炤一臉默然的持續趕路。他早已看過這樣的情形：戰爭之下，人們易子而食，相互算計、背叛。這也是為什麼崔炤要帶著夏瑜靜逃離家鄉，遠赴巨石遺跡之中，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隨著兩人深入森林腹地，周圍的血腥味變得濃稠起來。在穿過一片焦黑的灌木叢後，一場慘烈的圍攻映入眼簾。

那是兩支原本實力不俗的隊伍，此時卻只剩下五六個人，狼狽地縮在一個天然石洞口。在他們面前，矗立著一頭足有兩層樓高的「領主級雷獸」。

那頭蛇形雷獸通體生著如晶石般的紫色鱗片，每一次呼吸，地面的雜草都被溢出的電火花瞬間碳化。

「是顧清他們……」夏瑜靜捂著嘴，驚呼出聲。

那些曾經在礦道裡一起吃飯的孩子，此時正滿身鮮血。顧清正拚命揮舞著一柄破碎的劍，試圖擋在受傷的同伴面前。但他的「天級」靈光在領主雷獸的威壓下，脆弱得像暴雨中的殘燭。

「炤，我們救救他們好不好？」夏瑜靜抓緊了崔炤的衣角，眼神中滿是祈求，「他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崔炤看著那頭領主雷獸，手背上的黑印不安地跳動著。理智告訴他，帶著夏瑜靜繞道走才是最安全的選擇，這場考驗本就是為了篩選掉弱者。

可當他看到夏瑜靜那雙盈滿淚水、卻依然閃爍著人性光輝的眼睛時，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刺痛了。

明明是該歡笑玩耍的少年少女，因為戰火而一次次面臨恐懼、背叛、刀光劍影。如今進入了殘酷的仙途，只會遇到更多相似的場景。

如果夏瑜靜再次選擇隱忍，她的純真可能真的會消失。當人性都被奪走，他就再也不是夏瑜靜了。

崔炤跳上樹幹，輕輕的把夏瑜靜放下。

「待在這裡，別動。」

崔炤低聲吩咐，隨後身形一閃，竟主動衝向了那片毀滅性的雷光。

與此同時，在森林上方的雲脊號監控室內，巡察使正百無聊賴地看著鏡像陣法。

「這屆的苗子，也就那個靈級的小姑娘能看。」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場實力懸殊的圍攻，「領主級？這群孩子運氣真差，怕是要全軍覆沒了……等等。」

巡察使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看見鏡像中，那個「虛有其表」的練氣一層少年，竟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衝進了領主雷獸的絕對領域。

「自尋死路……」

巡察使嘲諷的話語還沒落音，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失手打翻了溫熱的靈茶。

畫面上，崔炤沒有施展任何華麗的武技。他只是在雷獸巨爪拍下的瞬間，側身、沉肩，平平無奇地遞出了一招覆蓋著黑色靈力的「黑虎偷心」。

「轟！」

沒有預想中的靈力對撞。當崔炤那深邃如黑洞的靈氣接觸到雷獸的紫色鱗片時，整片空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領主級雷獸的護體罡氣瞬間瓦解。牠朝著崔炤咆哮，但不服之前的兇猛，而是帶著威脅與恐懼。

崔炤並沒有理會，又是一掌漆黑的「橫掃千軍」向巨蛇的脖頸揮去。巨蛇甚至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瞬間頭顱飛出，鮮血如噴泉般湧出，在林間下起了一場血雨。

「這……這怎麼可能？」巡察使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畫面中那個收拳而立的少年。

「練氣一層……一拳擊穿領主雷獸的防禦？」巡察使的聲音在發顫。「墨極生翠……」巡察使喃喃自語，眼中原本的失望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貪婪與恐懼的狂熱，「這不是天才，這是……足以改變仙盟格局的『怪物』！」

崔炤背起夏瑜靜，將那些嚇傻了的顧清一行人晾在腦後。

「走吧。」他平靜地說道，彷彿剛才只是踩死了一隻路過的蟲子。

崔炤感受到夏瑜靜還在他頸後的手緊了緊。這座森靈是冷的，靈力是黑的，但被上傳來的溫暖是真的。只要這點溫度還在，他就還是一個人，而不是聖域想要的無情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