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少年與任務
「這個任務……我已經接了。」聲音清冷而沙啞。
崔炤轉頭。
一名消瘦少女站在人群之中。她的衣服很普通,但腰間掛著一柄沒有劍鞘的長劍。那雙眼睛卻亮得異常。彷彿一個人已經在懸崖邊站了很久,只差最後一步就要一躍而下。
「沈璃。」人群中有人低聲道。「殘劍峰的武瘋子。練氣七層。」
「她不是早就說自己不接這種任務嗎?」
沈璃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只是看著崔炤,「我需要去瀚州。」
「為什麼?」
「養劍。」沈璃的嘴角微微揚起,「藩國戰場最適合我。」
崔炤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那就一起。」
沈璃也鬆開了木牌,「可以。」
兩人同時看向執事長老,長老卻沒有接,「你們兩個……還差一個。」
「什麼?」
「戰爭監視是三人任務。」長老指了指任務牌背面,兩個小字浮現。
{三人}
兩人沉默。就在此時,角落裡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那……那個……」
沒有人理會。
「兩位……如果不介意的話……」
崔炤轉頭,角落裡蹲著一個胖少年。
懷裡抱著一本厚得誇張的《九州草本綱要》,旁邊還堆著幾本功法典籍。他縮在那裡,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書裡。
崔炤看向他的腰牌:藏經閣,何憂。
「你?」
何憂推了推眼鏡似的護目法器,小心翼翼地點頭,「我……我原本就是這個任務的接取者。只是……一直沒有找到隊友。」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嗤笑。
「何書呆?」
「他也接了戰爭監視?」
「帶他去不是找死嗎?」
「他除了背書還會什麼?」
何憂的頭低得更深,但他抱著書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崔炤看著他,「你為什麼接這個任務?」
何憂愣了一下,「因、因為……」
他吞了口唾沫,「任務資料裡寫著,衛國最近的戰爭有異常。」
「什麼異常?」
何憂慢慢抬起頭:「三年前,衛國境內有一座古代遺跡出土。之後,衛國開始連年戰亂,而最近半年……」
他翻開手中的書,「戰場附近的靈力濃度,正在不正常地上升。」
崔炤的眼神微微一凝,「你說什麼?」
何憂怯怯地看著他,「我……我也不知道原因,所以我想去看看。」
崔炤沒有說話,但他的腦海中卻浮現出荒峰之巔看到的那片九州大地。
山川、河流、城鎮、靈脈、樞紐、遺跡,以及沿著大地流向遠方的生命紅光。
瀚州、衛國、遺跡。
一切都對上了。
雲映月讓他尋找的第一個節點,就在那裡。
而眼前這個看似只會讀書的少年,竟然已經提前注意到了同一件事。
「好。」崔炤伸手,從何憂手中抽走那枚任務副牌,「那就我們三個。」
何憂愣住,「啊?」
沈璃則看著崔炤,「你不怕他拖後腿?」
「不怕。」
三人的名字,在血紅色木牌上緩緩亮起。
{崔炤}
{沈璃}
{何憂}
任務成立。
遠處,顧清看著三人的背影,神色莫名。
而貢獻堂最高處,那面記錄九州任務的巨大玉璧上,瀚州二字忽然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夜幕降臨,中州北部的荒野透著滲人的寒氣。
遠處的山脈沉沒在夜色之中,偶爾有不知名的獸吼從荒原深處傳來。
三人圍坐在篝火旁。
何憂縮成一團,一邊往嘴裡塞著避寒的定靈丹,一邊神經兮兮地環顧四周,手裡那本《九州草本綱要》始終沒有放下。
沈璃則坐在一截枯木上。她低著頭,用粗布一遍又一遍擦拭著那柄缺了口的長劍。劍刃上的豁口已經不知道存在多久了。但她擦得極其認真,彷彿那不是一柄殘劍,而是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崔炤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火堆旁,望著跳動的火焰,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夏瑜靜。
「夏瑜靜……」他低聲呢喃,「現在應該還在修煉吧。」
想到那個總是倔強地想追上自己的女孩,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一絲笑意。
何憂偷偷看了他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那、那個……崔炤。」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何憂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我們三個明明都不是很正常的人,為什麼偏偏是你接了這個任務?」
沈璃也停下了擦劍的動作。她抬起頭,「說說看。」
「我就不用說了。」何憂指了指自己,「我是在藏經閣得罪了人,暫時沒地方去,又剛好需要完成貢獻堂任務。」
他頓了頓,「至於沈師姐……」
「我說了。」沈璃淡淡道,「我是去戰場養劍勢。」
她撫過劍身,「凡國戰場殺氣最重。無數人的恐懼、憤怒與殺意交織在一起,正適合我的殘劍意。」
她眼中浮現一絲近乎病態的興奮,「若能在這種地方走上一遭,我的劍意或許能再進一步。」
何憂縮了縮脖子,「妳這跟尋死有什麼區別……」
沈璃瞥了他一眼,何憂頓時閉嘴。兩人的目光最後落到了崔炤身上,「那你呢?你為什麼選這個任務?」
崔炤沉默片刻,火焰在他的瞳孔裡微微跳動,「我想去找一個人。」
「誰?」
「落霞。」
沈璃眉頭微挑。
何憂卻立刻反應過來,「落霞?就是那個傳聞中已經成為衛國國師的修士?」
「嗯。」
「你認識他?」
「算是。」崔炤低頭看向掌心,一縷極淡的黑氣悄然流動。「除此之外……我也想看看瀚州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些靈力究竟流向了哪裡?瀚州的異常,絕不只是戰爭。
崔炤只是淡淡道:「如果有機會,我想看看那座環繞九州的冰牆。」
何憂愣住,「冰牆?」
「嗯。」崔炤望向遙遠的北方。
「聖域說,冰牆之外是無盡虛無。」
「但我一直很好奇。如果真的是虛無……為什麼要花那麼大的力氣,把它擋在外面?」
何憂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璃卻嗤笑一聲:「你倒是想得遠。仙途未成,便開始惦記著世界之外。」
「怎麼?」崔炤看她。
沈璃收起長劍,「沒什麼。」
她重新閉上眼睛,「只是覺得你不像一個修士。心思太多。」
崔炤笑了笑,沒有反駁。他當然有很多心思,只是不能讓他們知道:他要找到那座遺跡,九州靈脈的節點。然後看看自己以「神解」將它解開的那一刻,究竟會發生什麼。
「對了。」何憂忽然抬起頭,「崔炤,你去瀚州找國師,跟冰牆又有什麼關係?」
崔炤看了他一眼,「沒有關係。」
「……那你為什麼一起說?」
「因為順路。」
「……」何憂沉默了很久,最後低頭翻開《九州草本綱要》小聲嘀咕:「我果然不該跟瘋子一起出任務……」
火堆劈啪一聲,夜色更深了。三個性格迥異的人,便在這片荒野中,各自懷著不能說出口的心思,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第三天,他們來到中州北部的山脈。山道兩側皆是陡峭岩壁,僅容三四人並肩而行。
突然之間,前方十餘名修士攔住去路。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破舊衣袍,身上的法器也大多殘缺不堪,甚至有人連鞋都只剩下一隻。
然而崔炤只看了一眼,便微微瞇起雙眼。那些人的靈力運行方式……很熟悉。
他們不是凡間散修。有人的步法還殘留著聖域身法的影子,有人的靈力運轉遵循著完整的周天路線,甚至那名領頭人手中的彎刀上,還刻著幾道早已磨損的聖域符文。
只是如今,這些東西都已經殘破不堪。像被主人丟棄的兵器。
「聖域棄徒。」沈璃淡淡道。
「有意思。」劫匪首領冷笑一聲,「小娘們倒是有點眼力。」
「既然認得聖域,就該知道——」他猛然拔刀,「我們這些被聖域趕出去的人,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還穿著聖域衣服的傢伙!」
轟!
十餘道靈力同時爆發。
刀光瞬間填滿狹窄的山道。
「歸我。」沈璃甚至沒有等崔炤回答,她整個人已經衝了出去。
鏘!
長劍出鞘,直取最前方一人的咽喉。
那名劫匪急忙橫刀格擋。沈璃卻在劍刃相撞的瞬間猛然沉肩,整個人如同一頭撞入獵群的野獸,長劍順勢向下一壓。
轟!
劍氣炸開,三名劫匪同時被震退。
然而第四道刀光已經從她背後襲來。
噗!
刀鋒劃過她的肩頭,鮮血飛濺,沈璃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再來。」她腳下一踏,整個人騰空而起。
「殘劍——裂山!」
長劍在半空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沒有任何精巧的變化,只有純粹的力量。
劍氣轟然落下。
轟——!
山道中央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飛濺。兩名劫匪甚至來不及閃避,直接被劍氣掀飛。
「這女人瘋了!」驚叫聲四起,但沈璃的劍勢卻沒有停止。
「殘劍——回潮!」
她的身體猛然旋轉,原本向前劈出的劍勢突然反卷。劍光像一片暴雨,在狹窄的山道中橫掃而過。敵人不得不連連後退,沈璃則趁勢逼近。
她的劍招沒有固定的軌跡。
劈、挑、斬、刺,每一劍都像是在強行撕裂敵人的防線。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傷口。
肩膀。
手臂。
腰側。
一道又一道血痕出現。但每一次受傷,她的劍勢反而更加猛烈。
「殺了她!」劫匪首領終於看出不對,「不要跟她硬拼!她在拿我們養劍!」
七八名劫匪同時調轉方向,數道刀氣從不同角度封死沈璃。
「沈師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