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少年與川印（1/2）
石門之前，黑暗沉得像一潭沒有盡頭的水。
崔炤站在石階盡頭，沒有再往前。
那道石門並不高，門面也沒有任何雕刻，唯有中央留著一道不足半指寬的縫隙。縫隙之中沒有光，卻有一縷極淡的黑氣緩慢逸出。
那氣息很冷。冷得不像水，也不像風。崔炤卻認得。
與荒峰的墨龍潭相似。
他伸手靠近石門，沒有碰上去，只停在那道縫隙之前。明目訣悄然運轉，原本清晰的石壁逐漸褪去色彩，無數細線從四周浮現。
石門上沒有線。或者說，他看不見。
那些線全部聚在門後，卻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一般，到了石門便再也無法向前。
崔炤盯了許久，終究收回了手。
「不開？」身後傳來雷野的聲音。
崔炤搖頭，「看不見。」
雷野走到他身旁，低頭看了看石門，伸手在門上拍了一掌，沉悶的回音沿著石階傳開。
石門紋絲不動。
「這也叫看不見？」
葉知微在後面道：「雷道友若是再拍幾掌，或許便能看見它怎麼把你扔出去。」
雷野收回手，「姑娘說話，向來如此不客氣？」
「只是實話。」
蘇婉走近幾步，沒有理會兩人鬥嘴，只將目光落在石門上，「這裡不是入口。」
崔炤看向她，「不是？」
「至少不是給我們進的入口。」蘇婉蹲下身，在石階旁摸索片刻，指尖沾起一層極細的灰塵，「你看這裡。」
眾人望去。
石階兩側皆有細小的凹槽，原本似乎曾經流過什麼東西。只是歲月太久，凹槽裡只剩下一層乾涸的黑痕。
「這些痕跡不像是人走出來的。」蘇婉道：「更像是某種力量曾經從下面往上走。」
崔炤再次看向石門。
方才自己看見的那些線，並不是通往門後。它們是在離開門後。
「裡面有東西出去過。」
蘇婉微微一怔，「你看見了？」
「嗯。」
「是什麼？」
崔炤沉默片刻，「不知道。」
蘇婉看著那道石門，神色比先前更加凝重。
葉知微則從懷中取出那塊殘缺石板。石板只有掌心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更大的碑石上生生折下來的一角。
她將石板放在石階上。沒有任何變化。
「它剛才在上面有反應。」
雷野問道：「現在怎麼沒有了？」
「不知道。」
「妳能不能少說三個字？」
「不能。」
雷野一時無言。
蘇婉忍不住笑了一聲。
便在此時，石板忽然微微一震。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那震動極輕，若非此處寂靜，幾乎無法察覺。
崔炤低頭。
石板上的一道細線正在緩慢亮起。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它穿過石階，沒入石壁深處。
崔炤看了片刻，卻沒有再追，「走吧。」
雷野愣了一下，「不看了？」
「看不見。」
「你不是能看線？」
崔炤抬起頭，「線不是答案。」
雷野怔住。
葉知微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再問。
眾人沿著原路返回。
那道石門仍在黑暗之中，沒有開啟。彷彿它本來就只是存在於那裡，等待某一個並不屬於今日的人。
回到地面時，天已經亮了。
霧還沒有完全散去。
望川城的屋脊從白霧裡露出一角，遠處殘破的城牆像一條伏在地上的長蛇，靜靜延伸向東方。
城中已經有了人聲。
雷野站在高處望了一眼，「人來了。」
崔炤沒有說話。
他看見城外有數道不同方向的氣息正在靠近。有人御劍而來，有人從林間穿行，也有人乾脆踏著飛舟越過城牆。
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城，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人氣。而那些人顯然不是因為想看一座荒城。
他們在找東西。
「古寶的消息已經傳開了。」蘇婉道。
葉知微皺了皺眉，「我昨日沒有說過城中一定有寶物。」
「但有人會替妳說。」蘇婉看著遠處，「古籍裡一句模糊的記載，到了人嘴裡，便會變成一座藏滿寶物的古城。」
葉知微沒有反駁，將手裡的殘缺石板收了起來，「至少我們知道，那些傳聞不是全無根據。」
「妳知道？」
「不知道。」
蘇婉看了她一眼，「妳這句話，倒是說得很快。」
葉知微笑了笑：「因為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幾人穿過城門。
望川城中仍舊沒有太多變化。破敗的石屋、乾涸的水渠、傾斜的石柱，還有那些早已辨認不清用途的古老建築。
然而昨日尚且寂靜的街道，如今已經陸續出現了其他參試者。
有人在翻找倒塌的屋舍，有人在敲擊牆壁，有人守在古井旁，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彼此交換情報。
「西城有人找到丹藥了。」
「真的假的？」
「假的。只找到一塊空匣。」
「東街有人找到古器。」
「那件古器呢？」
「碎了。」
「……」
消息在人群裡流轉，越傳越亂。有人說望川城藏著仙人傳承，有人說城中埋著上古兵器，也有人說城主府裡有一座真正的寶庫。
可直到日上三竿，沒有人拿出任何能夠證明傳聞的東西。
雷野踢開一塊碎石，「什麼都沒有。」
葉知微道：「古城存在，不代表寶物仍在。」
「那古籍不是說有嗎？」
「古籍也沒說現在還有。」
雷野皺眉，「那我們不是白來了？」
「不知道。」
「……」
蘇婉輕輕搖頭，「她若是有一日不說不知道，南疆文府大概會派人來查她是不是被人奪舍了。」
葉知微淡淡道：「那便讓他們查。」
兩人說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清亮的琴音。
琴聲並不悠長。只是一個極短的音節，卻穿過破敗街道，在霧氣未散的城中蕩開。
崔炤抬頭。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街角走出。白衣，長髮，手中抱著一柄古琴。
顧清璇身後跟著數名妙音門弟子。
她顯然也看見了崔炤，「原來是崔師弟。」
顧清璇微微一笑。
雷野卻先一步走了過去，「顧姑娘，你們也到了？」
「昨日便在城外，只是沒有進城。」
「為什麼？」
「城中的靈氣不對。」
雷野一怔，「哪裡不對？」
顧清璇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撥過琴弦。一道極淡的音波散開。
崔炤的明目訣隨之運轉。
他看見音波穿過街道，撞上殘破石牆，又沿著乾涸水渠向城中心流去。那些原本沉寂的線，竟在琴音之下輕微顫動。
顧清璇收手，「城裡的靈氣在流，可水渠是乾的。所以才奇怪。」
她望向城中心，「這座城看起來已經死了，地下卻還有東西在運轉。」
崔炤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昨日的百川井。那些水渠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們只是從地面消失了。真正的流向，在地下。
顧清璇看向他，「崔師弟，你似乎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城裡有東西。」
崔炤想了一會兒，「嗯。」
「是什麼？」
「不知道。」
顧清璇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倒是很像你。」
幾人說話間，街道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道熟悉的聲音隨之而來。
「崔炤！」
崔炤轉過頭，沈璃正從人群裡走出。
她仍舊背著那柄殘劍，手裡卻沒有糖葫蘆。
崔炤看了她一眼，「你沒有吃東西？」
沈璃愣了愣，「你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今天沒有糖葫蘆。」
「路上沒找到。」她走到崔炤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