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少年與九派(三)
萬法門的展台,是崔炤今天最不喜歡的地方,因為那裡太亂。
刀法、劍法、拳法、符法、陣法,甚至有人在同一座台上同時施展五種不同術法。
「萬法門主張萬法皆可修。」何憂說:「所以他們弟子很雜。」
「雜?」
「不是貶義。」何憂想了想,「應該說……很難分類。」
一名少年正站在台上。左手持劍,右手結印,腳下還踩著一張符籙。
劍光、雷法、火符同時爆開。
觀眾一片喝彩。
少年卻突然收手,看向人群,「有誰敢上來試試?」
四周頓時安靜。
沈璃瞥了一眼崔炤。崔炤沒有動,何憂也沒有。
少年笑了:「怎麼?凌霄聖域這麼大的地方,連一個人都不敢?」
「喂。」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名白衣青年走出人群,「你走錯地方了。」
他手裡提著一柄木劍,「這裡不是擂台。」
少年看向他,「你是誰?」
「聖域,天劍峰。」青年將木劍橫在肩上,「蕭寒。」
少年眼神微變,「原來是你。」
周圍立刻有人開始議論。
崔炤看著那個叫蕭寒的青年。他的靈力很純,沒有任何雜質。但與此同時,他身上的線卻極其鋒利,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他很強。」崔炤說。
何憂點頭,「聖域年輕一代裡,蕭寒確實很有名。」
蕭寒沒有真的上台,只是看著萬法門弟子,「擂台上見。」
少年笑了,「好。」
兩人就此錯身而過,沒有動手,卻比動手更加引人注目。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擂台戰,真正的長生宴才算開始。
刑天閣的展台則只有一樣東西。
一面盾。黑色巨盾,足有一人高。沒有任何花紋,甚至看不出品階。
一名刑天閣弟子站在盾後,「此盾名為『鎮山』,可承萬法。」
一名聖域弟子問:「萬法?」
「萬法。」
「包括鳴神境?」
「包括。」
人群頓時安靜。
下一刻,一道劍氣轟然落下。
砰!
黑盾紋絲不動。
又一道雷法。
轟!
依舊不動。
那刑天閣弟子只是後退半步。
崔炤看著盾,忽然說:「假的。」
人群瞬間安靜。
那刑天閣弟子看向他,「你說什麼?」
「不是鎮山。」崔炤指著盾,「如果真正的鎮山能擋鳴神境,線不應該那麼混亂。」
「……」那弟子臉色微沉,「你見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崔炤想了一會兒,「因為假的東西,總是比真的東西多一條線。」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
刑天閣弟子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就在此時。
一道沉厚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讓他看看。」
一名高大的男子走了過來。他的身材幾乎比周圍人高出一個頭,肩上扛著一柄黑色巨斧,「若他看得出來,便讓他說。」
那名弟子立即低頭,「師兄。」
男子看向崔炤,「你叫什麼?」
「崔炤。」
「荒峰?」
「嗯。」
男子點頭。「我叫刑岳,刑天閣。」
「有機會。」他看了看崔炤,「打一場。」
崔炤點頭,「好。」
刑岳笑了,「很好。」
最後,水月宮的展台最安靜。不是同神農殿那般人丁稀少,也不是像刑天閣那般如被壓制般的死寂。
在人山人海之前,有一座水池,一輪月影,九名白衣女子站在池邊。
沒有法寶,沒有靈藥,沒有功法,只是九個人,池中倒映著月亮。
崔炤站在池邊,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池中的月亮是圓的,天空中的月亮也是圓的,可是兩個月亮的位置不同。
「那個月亮是真的。」崔炤說。
沈璃看他,「哪個?」
「水裡的。」
「……」沈璃沉默片刻,「水裡的月亮怎麼會是真的?」
崔炤指著池子,「因為它有影子。」
沈璃愣住。
何憂也低頭看去。
下一刻,池中的月影忽然晃動,一名水月宮女子睜開眼睛。
她望向崔炤。
那張臉很漂亮,卻沒有笑,「你看見了?」
崔炤點頭。
女子沉默片刻,「有意思。」
她抬起手,池水化成一道水幕。水幕之中,竟然浮現出一座宮殿。
「這是水月宮。若有機會,歡迎來。」
崔炤問:「可以吃飯嗎?」
女子愣住。
沈璃直接轉過身,「走。」
「為什麼?」
「丟人。」
「哦。」崔炤跟著她離開。
身後那名水月宮女子露出了笑容。
直到日落,九洲交流展仍未結束。
崔炤走了一整日。
認識了許多人,也記住了一些名字。
譚玉、雷野、姜辰、蘇婉、顧清璇、蕭寒、刑岳。
還有那些沒有真正說上話的人。神農殿、水月宮、萬法門。
一個個名字,第一次不再只是何憂書中的文字,它們變成了活生生的人。
有脾氣、有驕傲、有秘密,也有各自想要守住的東西。
夕陽落下,凌霄環的燈再次亮起。九洲的展台開始收拾。有人在談生意,有人在交換玉簡,有人已經開始約戰,有人則站在遠處,安靜地看著其他人。
長生宴的第二日還沒有結束,可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改變。
尤其是那些年輕人。他們彼此記住了名字,也記住了對方的臉,更記住了今天沒有發生的那場戰鬥。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不一樣。
今日是九洲九大派。
明日,輪到凌霄聖域。
崔炤站在荒峰的山門前,回頭看向遠處。九峰的燈火散落在雲海,像是九顆不同的星辰。
何憂站在他身旁,忽然說:「今天你見到了很多人。」
「嗯。」
「記住他們。」
崔炤問:「為什麼?」
何憂看著遠處,「因為這些人裡,有些人以後會成為朋友,有些會成為對手,有些會成為敵人。」
「還有一些……」他停頓了一下,「可能會死。」
崔炤沒有說話。
沈璃站在兩人身後,看著何憂,「你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何憂推了推眼鏡,「只是突然有些感慨。」
他看著燈火之中的九洲來客,「長生宴好像不是為了讓人長生。」
沈璃問:「那是為了什麼?」
何憂沒有回答。
遠處的鐘聲響了。
咚——
第一聲。
凌霄環最中央,須彌殿的大門緩緩閉合。
而第二聲鐘響之前。
一名穿著青衣的聖域弟子從雲階上走來。他停在荒峰山門前,對著三人拱手。
「明日卯時,聖域展覽。各峰弟子皆可入場。」說完便轉身離去。
崔炤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他是誰?」
沈璃說:「不知道。」
何憂卻看了一眼,「天機峰。名字叫沈策。聖域年輕一代裡,專門負責各峰情報的人。」
崔炤眨了眨眼,「他為什麼特別來告訴我們?」
何憂沉默,沈璃也沒有回答。
三人都沒有注意到離開荒峰的沈策,在走出數十丈後,忽然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荒峰,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簡。
玉簡上只有一行字:「荒峰崔炤,列入明日觀察名單。」
沈策將玉簡收起,神色平靜。
「果然。」他輕聲道:「不只是九洲的人在看。」
雲海之上,晚風吹過。誰也沒有注意到。
玄序環第七十一峰一扇原本緊閉的窗戶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有人站在窗後看著荒峰的方向,許久才重新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