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少年與天驕(2/2)
崔炤眉頭微微皺起,他向左。
錯了。
少年右肩一沉,拳頭從另一側打來。
崔炤抬臂格擋。
砰!
他整個人向後滑出數步。
第一次有人在正面力量上逼退了他。
台下的沈璃微微坐直,「崔炤。」
她盯著擂台。
何憂也停下了手中的冊子。他看見崔炤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可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少年再次逼近。
這一次,他沒有出拳,而是踏了一步。
很普通的一步。
可崔炤看到的線,卻比之前更多。
腳底、膝關節、髖骨、脊柱、肩胛、手肘、手腕。
每一處都在動,每一處都是真的。沒有假線,沒有幻術,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他只是太熟悉自己的身體,熟悉到可以讓每一個部位同時成為威脅。
崔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昨天那個對手的線很少,所以他只需要找到一條。
今天不一樣。
眼前這個人,身上到處都是路。他看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整片答案。
少年一拳轟來。
崔炤看見三條可能的發力路徑,他選了第二條。
向右。
拳頭擦過。
可下一刻,少年的肩膀撞了上來。
砰!
崔炤胸口一震。他整個人倒退,嘴角溢出一絲血。
台下的人群瞬間安靜。
沈璃站了起來,「崔炤!」
崔炤沒有回答。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然後看著對手。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去看那些線,而是看了一眼少年腳下。
很普通,沒有什麼。又看向他的肩,沒有什麼。腰、呼吸,所有線都是真的。
那麼……
哪一條才是重要的?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崔炤就想起荒峰上的午後。
那時候,雲映月曾站在他面前。她沒有教他如何看見更多,因為他看得已經夠多了。她只是伸手,指過一片山林。
「你看見什麼?」
那時候的他說了很多。樹、風、鳥、水、石頭、雲。
雲映月只問了一句:「那你看見我了嗎?」
崔炤當時愣了很久,最後才明白:看見,不代表看懂。
山林裡有很多東西,但她問的只有一個。他要看的,也只有一個。
如今也是如此。
崔炤重新抬起頭。黑白的世界中那些線依舊存在,密密麻麻,沒有任何一條消失。
但他的目光變了。
不再追著最亮的,也不再追著最粗的,而是看向少年每一次力量真正傳遞的地方。
腳、腿、腰、脊柱、肩、拳、一條線。不是最強,甚至並不明顯,卻貫穿了整個動作。
「原來如此。」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拳鋒擦過耳側。崔炤抬手,直接按在少年的肩上。
少年瞳孔一縮。
崔炤五指收緊,夜雨順著掌心落下。
少年整個人的力量驟然一滯。
下一刻。
崔炤一掌推出。
少年腳下失去重心,整個人向後飛出。
轟!
擂台邊緣亮起護陣。
少年撞在護陣上,落地,半晌沒有爬起來。
裁判愣了一瞬,隨即抬手,「勝者——荒峰,崔炤。」
四周爆發出歡呼。
可崔炤沒有去看那些人,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哪一條線重要。不是因為它最亮,不是因為它最強,而是因為它決定了其他線會往哪裡走。
「崔炤。」何憂走到台下。
崔炤跳下來。
「你剛才按的是肩。」
「嗯。」
「為什麼?」
崔炤想了想,「他的力量從腳開始。」
何憂微微一怔,「繼續。」
「腿把力量送到腰。」
「嗯。」
「腰送到肩。」
「然後?」
「肩送到拳。」
何憂看著他。片刻後,笑了:「你看到的是發力鏈。」
「發力鏈?」
「人體發力,本來就不是手臂自己完成的。」何憂伸出手,在自己手臂上比了一下,「拳只是最後的一寸。真正的力,早在腳下便已經開始:腿、腰、脊柱、肩臂……每一處都只是承接。你看見的拳,不過是最後抵達你面前的那一段。」
「差不多。」
何憂頓了頓,「不過你剛才做得還不算完整。」
崔炤看他,「哪裡?」
「你只是找到了他的主線。」何憂道:「真正厲害的是:知道主線之後,還能不能讓它按照你想要的方向走。」
崔炤沉默。
似乎在想這句話。
沈璃走了過來,「你們兩個又開始說我聽不懂的東西了。」
何憂笑道:「這一次很簡單。他剛才不是看見了很多線嗎?」
「嗯。」
「現在,他知道該挑哪一條。」
沈璃眨了眨眼,「喔。」
她看向崔炤,「所以?」
崔炤回答:「線很多。」
「然後呢?」
「不能每一條都看。」
沈璃點頭,「這我聽懂了。」
她拍了拍崔炤的肩,「不錯。」
崔炤看她,「痛。」
「你剛才被人打得吐血都沒喊痛。」
「你比較重。」
「……」何憂在旁邊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色漸晚,榜上的名字仍在變。
蕭寒的名字一直停在最上方,他已經連勝六場。每一場,都只出一劍。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華麗的招式,甚至沒有使用太多靈力。有人說他太過自信,有人說他在保存實力,也有人說天劍峰根本沒有把這次海選放在眼裡。
蕭寒對這些話都沒有回應。他只是站在榜碑前,看著那個剛剛向上移動的名字。
崔炤。
他看了很久。
身後有人問:「蕭師兄,下一場要繼續嗎?」
蕭寒點頭,「繼續。」
「對手是誰?」
「不知道。」
「若還是崔炤呢?」
蕭寒沉默片刻,「那就更好。」
他轉身,手掌按在劍柄上,「我想看看,他究竟能看見多少。」
而在玄序環更高處,沈策坐在一座不起眼的樓閣中,桌上攤著今日所有榜單。
天驕榜、丹榜、器榜、陣榜、古文榜、御獸榜、音律榜、……
一枚又一枚玉簡被放到桌上。其中有些已經被標記,有些則被劃去。
沈策拿起天驕榜,指尖停在崔炤的名字上。
「第一場,勝。」
「第二場,勝。」
他低聲念著。
旁邊的弟子問:「有什麼問題?」
沈策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目光移向另一份資料,那是今日所有參試者的資料。
崔炤的那一頁,比起其他人薄得可憐。
姓名、荒峰、凌霄聖域。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訊息。
「一個人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他有多少秘密。」沈策說:「而是你找不到他的過去。」
弟子低聲道:「要查嗎?」
沈策沉默片刻。
「不用。」
「為什麼?」
「因為現在查不到的東西,查得越急,越容易打草驚蛇。」他將資料合上,「先看。看他下一場,再看他遇到蕭寒,再看他進複試。」
弟子一愣,「您認為他一定能進?」
沈策笑了:「不是我認為,是現在已經有人希望他進去了。」
弟子皺眉,「誰?」
沈策沒有說話。
窗外。
晚霞正在沉入雲海。遠處的荒峰被夕陽染成一片淡金。
沈策看了很久,最後只是伸手將那份資料重新壓回桌面。
「長生宴才剛剛開始。」
夜色降臨。
有人歡喜,有人失意,有人已經離開,也有人坐在榜下,一坐便是一夜。
九洲來的人太多,天驕太多。沒有人知道最後能留下多少。
荒峰。
崔炤坐在屋頂,方圓放在身旁。沈璃坐在另一邊,手裡捧著糖葫蘆。何憂則靠著屋脊,翻看今日從古文榜帶回來的幾頁殘卷。
山風從荒峰上吹過。
沈璃忽然問:「今天那個人,你最後怎麼找到他的『線』?」
崔炤看著夜空,「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突然知道。」
何憂抬起頭,「這很正常。」
「正常?」
「修行中很多東西,先看到,才領悟。」何憂合上殘卷,「你以前只是能看見,現在開始知道怎麼選。」
「至於再往後……」他停了一下,「那就不是今天該想的了。」
崔炤點頭,「嗯。」
沈璃咬了一口糖葫蘆,「那你明天還要打?」
「要。」
「萬一遇到蕭寒呢?」
崔炤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打。」
沈璃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何憂看向遠處,「不過蕭寒恐怕也在等你。」
崔炤問:「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的第二場,已經有人開始研究了。」
崔炤沒有說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白日擂台上的那一幕,仍然留在腦海裡。
那些線。那些真正存在的線。
他以前以為,明目訣讓他看見世界。
現在才知道,看見世界只是第一步。世界裡的線太多。
每個人身上有線。兵器有線、陣法有線、山河有線,甚至一座聖域,都有自己的線。
他真正要學的或許不是看見更多,而是從無數條真實的線裡找到那一條真正決定一切的線。
夜風忽然停了一瞬。
荒峰深處,一片黑暗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淡的光。
像有人曾經來過,又像只是月色落在了石頭上。
崔炤抬起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很快那道光便消失了。只有遠處長生宴的鐘聲,在雲海間輕輕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