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少年與同伴
泊雲港出現在地平線上。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與聖域記載中的繁華港口截然不同。
港口早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廢墟。幾艘原本屬於官方的大型靈能船隻歪斜地擱淺在沙灘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殘破的船帆隨著寒風獵獵作響,偶爾還能看見尚未熄滅的靈火,在船艙深處閃爍。
何憂蹲在一旁,翻閱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密報,臉色越看越難看。
「官方航路斷了。」他嘆了口氣,「衛國戰爭造成的靈壓波動干擾了導航陣法,現在整條航線都處於封鎖狀態。」
他翻過一頁,語氣更加沉重,「目前還敢出海的……只有那些不要命的走私客。」
說完,何憂便開始在大雪紛飛的街道旁翻找起來。他時而蹲下來撥開積雪,時而趴在殘破的石牆旁仔細查看,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尋找什麼失傳已久的寶藏。
沈璃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在幹嘛?真變成豬了?」
何憂的動作一僵,「……」
他抬起頭,沒好氣地說:「我們現在要透過走私船渡海。」
他拍了拍手上的積雪,解釋道:「可是這些船家藏得比老鼠還深,哪有那麼容易找到?只有找到他們留下的暗號,才有機會找到船。」
說完,他又立刻低下頭,在廢墟間繼續翻找。
沈璃撇了撇嘴,「麻煩。」
「是、是很麻煩……」何憂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出半日,在泊雲港一處坍塌的倉庫後方,何憂終於停下了腳步。
那裡堆滿腐爛的魚筐,腥臭味混著積雪與海風撲面而來。
何憂蹲下身,在其中一只魚筐底部摸索片刻,指尖忽然一頓,撥開覆在上面的碎木板。
一道極其隱晦的符文,出現在眾人眼前。
「找到了。」何憂眼睛一亮。
他順著符文一路追蹤,最後在一處陰影之中,找到了一名滿臉橫肉、瞎了一隻眼的壯漢。那壯漢靠著破舊的船柱,嘴裡叼著一根草根,腰間掛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砍刀。
何憂立刻換上一副卑微卻又不失體面的笑容,搓了搓手,湊了過去。
「老大。」他壓低聲音,「您這『枯魚號』的符文主軸,最近是不是總在子時溢出一股焦糊味?」
船老大的眼神瞬間變了。他一把按住腰間的砍刀,冷哼道:「少廢話。想上船,一人五十枚中品靈石。沒錢就滾。」
他掃了三人一眼,「現在北境開戰,聖域那幫老爺已經把海路封了。老子這條船每出一次海,都是拿命在搏。」
「靈石自然是有。」何憂依舊笑著,「但……您現在缺的恐怕不只是靈石。」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從袖中摸出一枚黑漆漆的丹藥,在船老大的鼻子前晃了晃,「這是『定靈散』。能壓制劣質靈石爆發時產生的靈壓波動。有了它,您的船在冥海巡邏隊的感應陣法裡,就像一截漂在海上的枯木。」
船老大的獨眼猛然收縮。顯然,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三人身上,警惕之色沒有絲毫減少。
何憂見狀,立刻換上一副「我懂行」的神色,指了指身後。
「實不相瞞。」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是聖域的『棄子』。」
船老大的目光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個背著生鏽鐵斧、神情木然的少年,以及一名渾身纏滿繃帶,背著殘缺長劍,眼神中透著瘋狂的少女。
何憂咽了口唾沫,「這世道,主峰的長老們修的是長生,咱們修的是活命。我們想去北境,是想去投奔那位『先知』。」
船老大的臉色微微一變,「先知?」
「這是我們對國師的尊稱。」何憂連忙解釋。
船老大沉默片刻,語氣也稍微緩和了一些,「想投奔國師?那可是一條不歸路。」
他的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國師教凡人修煉,踩到了天冥宗的底線。天冥宗說他是魔,凡人卻說他是聖人。」
何憂沒有接話,只是陪笑,順勢從袖中取出一袋靈石,遞了過去,「神魔之辯與我等無關。我們只聽說,國師在那裡教凡人如何反抗『命數』。」
說到這裡,他回頭看了一眼崔炤,「我這位……兄弟,想去看看這位落霞國師究竟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實。」何憂又看向沈璃,「至於我們,只是陪他走一趟。」
他將靈石袋往前遞了遞,「有我們在,您這趟航行的損耗至少能降五成。」
何憂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若是遇到水鬼……」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沈璃,「我這兩位同伴,保證讓它們有來無回。」
船老大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璃背後那柄缺口長劍上。劍身沒有出鞘,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卻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寒意。
他沉默了許久,最後吐掉嘴裡的草根,側過身。一塊通往甲板的破舊跳板,出現在三人面前,「上船。」
船老大冷冷道,「記住。要是被巡邏隊抓到,你們就是劫船的匪,跟我沒關係。」
何憂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沈璃卻已經踩上了跳板,崔炤緊隨其後。
何憂站在原地,看著眼前漆黑的冥海,忍不住嘆了口氣:「……我開始有點後悔了。」
枯魚號駛入冥海。船身才剛越過港口外圍,周圍的空氣便像突然沉了下來。海面寂靜得異常。沒有風,沒有浪,甚至連海鳥都沒有,只有遠方一道粗壯的金光貫穿天地。
它從天穹垂落,直直扎入冥海深處,龐大的光柱如同一根擎天巨柱,瘋狂吞噬著周圍的靈氣。崔炤站在船舷,瞳孔微微收縮。那根金色光柱根本不是什麼光,而是一條粗壯到令人窒息的「線」。無數細小的分支從主幹延伸出去,扎入海水、島嶼,甚至大地深處,像是一張籠罩整片天地的巨大蛛網。
而每一條線,都在流血。
「看那道線……」崔炤不自覺地開口。
「線?」何憂揉了揉眼睛,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什麼線?那不是聖域的『朝霞聖光』嗎?」
何憂皺著眉回憶著典籍,「聽說只要被霞光照到,修為就能大漲,雖然事後會虛弱很久……」
沈璃也抬起頭。她盯著那道金光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那裡只有扭曲的靈壓。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側過臉,「崔炤,你又發瘋了?」
崔炤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閉上了嘴。他意識到一件事:自己看見的東西,其他人看不見。在他眼中,那根足以絞殺萬物的血腥長線,竟然是其他人口中的神聖霞光。
「沒什麼。」崔炤收回視線,「我看錯了。」
站在船頭的船老大卻在此時猛然回頭,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別盯著那東西看!看久了神魂會被勾走!」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遠方的金光,眼底竟閃過一絲恐懼,「那是詛咒。每當霞光大盛,冥海裡的畜生就會發瘋。」
話音剛落。
轟!
平靜的海面突然炸開,數十道慘白的身影同時破水而出!
無數浮腫、慘白的手掌攀上船舷,腐爛的指甲死死摳進木板。刺耳的抓撓聲連成一片,彷彿有無數把鑿子刮擦人骨。
「水鬼!」船員驚恐地大喊。
沈璃的眼睛卻亮了。那抹病態的雀躍,再一次浮現,「終於來了。」
鏘!
長劍出鞘,一道赤紅劍光瞬間斬過船舷,三頭水鬼的手臂同時被斬斷。但下一刻,更多的水鬼從海中爬了上來。
沈璃沒有後退。她一步踏上船首,殘缺的長劍猛然橫掃。
轟!
十丈劍氣呼嘯而出。原本密集的水鬼群瞬間被劍光掀飛,鮮血與腐肉灑滿半空。然而,就在劍氣即將擴散之際,沈璃手腕一轉。原本足以將整片海面劈開的劍氣,竟硬生生收斂。
十丈劍光退三尺,只斬水鬼不傷船。崔炤的目光微微一動。這幾天的對練,終究沒有白費。
「沈師姐!」何憂突然大喊,「右邊!」
沈璃沒有回頭,她甚至沒有看。手中的劍向後一撩。
噗!
一頭正準備從背後撲來的水鬼,眉心被劍尖貫穿,屍體摔進海中。
「知道了。」沈璃淡淡道。
何憂愣了一下。這一次,她竟然完全沒有依賴視線,「這、這也能猜到?」
「不是猜。」崔炤站在另一側,目光掃過戰場,「她聽見了。」
何憂怔住。
崔炤沒有再解釋,他的視界已經徹底轉為黑白。眼前的一切不再是水鬼,而是一條條紊亂的靈力流。每一頭水鬼的後頸,都連著一根若隱若現的光絲。那些光絲延伸向遠方,最終全部匯入那道貫穿天地的金線。
崔炤的呼吸逐漸沉了下來,「不是在襲擊我們。它們在逃。」
何憂一愣,「什麼?」
「這些東西……」崔炤握緊鐵鑿,「是被那條線趕過來的。」
下一刻,一頭水鬼從側面撲來。崔炤沒有轉頭,手中鐵鑿向後一送。
鐺!
鑿尖精準砸在它後頸的一處節點,黑氣瞬間灌入。水鬼的動作猛然停滯,整具身體像被抽乾了力氣一般,直接墜入海中。
「神解。」崔炤低聲道,「劫脈。」
但這一次,他沒有停下。
「神解。劫脈。」
一點。
再一點。
每一次出手都沒有多餘動作。不追、不砍、不擋。只是尋找最小的破綻,然後砸下去。
就像是在表演一隻已經跳過無數次的舞蹈。
「太快了……」何憂喃喃道。
但下一刻,他突然臉色一變,「崔師弟!」
一頭水鬼已經從船底翻上來,張開腐爛的大嘴,朝他的後頸咬下。崔炤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向側方一移。同時鐵鑿反手向後。
「噗!」
直接貫穿水鬼的頭顱,彷彿不是崔炤向後刺擊水鬼,而是水鬼主動迎上崔炤的鐵鑿一般。屍體落下。
他不是看見,而是聽見了。沈璃的劍聲、海水的流動、船板的震動,以及身後那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呼吸聲。
他回憶起前幾天沈璃在對練時的無心之語:「如果看不見呢?」
那一夜,他第一次學著閉上眼睛:神解不只是「看見」,而是理解。
戰鬥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甲板早已被鮮血染紅。沈璃身上又添了數道傷口,但她的劍勢已經不像最初那般肆意。每一劍都大開大合,卻又在最後一瞬精準收束。何憂則死死守在桅杆旁,十幾件法寶已經黯淡無光。
「定風盤!」
嗡——
透明屏障驟然展開。
「鎮浪符!」
轟!
一道巨浪被硬生生壓下。
「回靈針!」三枚銀針飛出,刺入沈璃肩背,「沈師姐!先恢復靈力!」
「知道了!」
沈璃反手一劍,又斬落一頭水鬼。
崔炤站在船舷,突然停下動作。海面下方的靈力正在變化。不是水鬼,而是某種更加龐大的東西。
崔炤猛然回頭,瞳孔驟縮,「不對!還有!」
所有人看向他,崔炤死死盯著船底那片漆黑的海水,「真正的威脅……在我們正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