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少年與望川(2/2)
蘇婉卻走到了池邊,「你說下面有東西,是因為這些紋路?」
「嗯。」
「它們指向地下?」
「嗯。」
蘇婉低頭看了一會兒,卻沒有看出什麼,「那我們下去看看?」
崔炤搖頭,「現在不下去。」
蘇婉有些意外,「為什麼?」
崔炤看著池底。
「不知道。」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沒找到入口。」
蘇婉發現,眼前這個少年與她想像中不太一樣。他明明看見了很多東西,卻從來沒有因為看見,就認為自己知道。
離開百川井後,眾人繼續探索。
望川城中留下的東西並不少,可是沒有一樣東西能真正解釋這座城。所有記載都只剩一半,所有痕跡都停在最重要的地方,彷彿真相始終隔著一扇門。
午後,眾人來到城西。
這裡有一座半塌的大殿。殿門前立著兩根石柱,其中一根已經折斷,另一根上還殘留著幾個字。
葉知微擦去石柱上的灰塵,「禹……」
她停住。
蘇婉也走了過來。
石柱上的字只有一半。前面的幾個字早已剝落,只剩下最後一句尚且可辨。
禹疏九川,百川歸海。
雷野皺眉,「禹?」
葉知微沒有回答。
蘇婉看著那八個字,神情第一次變得有些凝重,「大禹。」
刑岳也沉默下來。
那個名字對如今九洲的修士而言,已經太過古老。古老到它更多存在於史書與傳說,而非修士的記憶裡。
上個紀元,九州洪水滔天。大禹治水,疏九川,定山河,後鑄九州鼎。
這些事情在九州流傳了不知多少歲月。
可問題也正出在這裡。
葉知微望著石柱,「大禹是九州人。」
蘇婉道:「嗯。」
「那他的故事為什麼會出現在百川境?」
沒有人回答。
雷野看向四周,「會不會這裡原本就是九州的一部分?」
蘇婉搖頭,「不可能。」
「為什麼?」
「百川境的天地法則與九州不同。雖然如今受聖域鎮壓,但它本身是一個完整世界。」
葉知微接道:「而且《靈霄紀》裡記得很清楚。百川境墜入瀚海之前,便已經存在。」
她伸手摸過石柱上的字,「所以這裡若真的留下了大禹的痕跡,只能說明一件事情。」
雷野問:「什麼?」
葉知微搖頭,「不知道。」
雷野:「……」
蘇婉卻沒有笑。她望著石柱,輕聲道:「也可能什麼都不能說明。」
葉知微看她。
蘇婉道:「上個紀元流傳下來的東西太多了。有人模仿,有人轉述,也有人把傳說刻在自己看不見真相的地方。只憑一句話,不能證明大禹來過這裡。」
葉知微點頭,「這句話我同意。」
崔炤一直看著那八個字。明目訣中,石柱上的線很奇怪。
「禹」字只有幾條殘線。「九川」二字則有更深的線,向四周延伸。而「百川歸海」最後三個字,沒有線。
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什麼。
崔炤伸手觸碰石柱。
下一刻,他忽然停住,因為他聞到了某種氣息。
極淡。像潮濕的石頭被長久埋在地下,帶著一絲冰冷的腥意。
崔炤皺了皺眉。這股氣息十分熟悉,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怎麼了?」葉知微問。
「沒事。」他看向大殿後方,那裡是一片坍塌的石牆。
明目訣重新運轉。
一條極細的黑線從大殿後方延伸出去,穿過地面,最後消失在一堵殘牆之下。
崔炤走了過去,眾人跟在後面。
他繞過殘牆,在一堆碎石中停下。
那裡沒有入口,只有一塊與周圍完全相同的青灰色石板。
崔炤蹲下來,把手放在石板上。
冰冷的氣息從掌心透入。一個熟悉的名字忽然浮現:
墨龍潭。
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葉知微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袖中取出那片殘缺的石板。
那只是一小塊巴掌大小的青灰色石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完整的東西上硬生生剝落下來的。
雷野湊過去看了一眼,「就是這個?」
「嗯。」
葉知微將石板放在地上。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石片安靜地躺在塵土之中,與周圍那些殘破的石磚沒有任何區別。
蘇婉卻沒有移開目光。
「你從哪裡找到的?」
「從他們那邊拿的。」葉知微指了指那群散修。
「那裡?」
「嗯。」葉知微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不知道它原本是什麼。」
蘇婉看了她一眼,「這次倒是說得很乾脆。」
「知之為知之……」
「好了。」蘇婉不耐煩的白了她一眼。
葉知微將石片翻過來,「我只知道,它和望川城有關。」
崔炤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石板上,明目訣悄然運轉。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原本的色彩。
石板周圍,浮現出幾道極淡的線。那些線並不明顯,甚至比城牆上的裂紋還要微弱。
其中一條,從石片深處延伸出來。它沒有通向城門,也沒有通向遠處的石碑,而是向下。
崔炤的目光順著那條線落到地面。
線在石磚下消失了。
他皺了皺眉。
「怎麼了?」雷野問。
崔炤沒有回答。
葉知微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伸手將石片往前推了一些。
就在石片靠近一處地面裂縫的瞬間,那條線微微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
隨後便重新沉寂下去。
「它有反應。」葉知微低聲道。
「對什麼?」
「不知道。」她看著石片,「可能是下面。」
蘇婉蹲下身,仔細觀察石片上的紋路,「這不是完整的。而且它上面的紋路,和城門上的不一樣。」
葉知微抬頭,「所以它不是鑰匙?」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摸過石片上的一道刻痕,「至少不像是用來開城門的東西。」
雷野問道:「那它是什麼?」
蘇婉搖頭,「不知道。」
葉知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蘇婉沒有理她。她只是站起身,重新看向望川城深處,「有一點可以確定。」
「什麼?」
「它既然會對地下產生反應,就不該只是城外撿來的一塊破石頭。」
崔炤仍然盯著腳下。
那條線已經消失了。可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得很清楚。石板與地下某種東西之間,存在著聯繫。
只是那聯繫並不完整。
就像石板本身一樣缺了一部分。
崔炤站起身,走到剛才線消失的位置。他站在那裡,看著腳下的石磚。
明目訣再次運轉。
這一次,他看見的更多。
望川城的地面之下,埋著一道又一道極淡的線。有些沿著城牆延伸,有些穿過街道,有些藏在房屋下面,而更多的,則在不知不覺間匯向更深的地方。
地下。
崔炤沉默片刻,卻沒有順著那些線走。
雲映月曾經告訴過他:看見,不代表知道。線也不是答案。
他沒有再看那些線,而是蹲下身,伸手按住腳下的一塊青灰色石板。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他停了一會兒,又稍稍用力,石板向下沉了一寸。
塵土從縫隙間簌簌落下。
下一刻,一道極其細微的聲音,從地下傳了上來。
咔。
像是某個沉睡了無數年的機關,在漫長歲月之後,第一次重新轉動。
眾人的神色同時變了。
地面中央,一道裂縫緩緩浮現。裂縫沒有向城外延伸,也沒有通往大殿,而是筆直向下。青灰色石磚向兩側錯開,露出下面一截漆黑的石階。
崔炤沿著石階往下走去。石階很窄,兩側的石壁幾乎貼著肩膀。越往下,光線越暗,直到最後,只剩下那股熟悉的氣息仍在黑暗中緩慢流動。
石階盡頭,一座石門靜靜立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