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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少年與望川(1/2)

Bravo Liao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6 د

晨光越過遠山,落在那堵殘破的城牆上,青灰色的石磚被照出斑駁的輪廓。城牆很高,卻沒有想像中的雄偉,許多地方已經坍塌,只剩半截牆體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之間。牆後沒有宮殿,也沒有樓閣,只有一片沉默的屋脊,像一具沉睡了無數年的骨架。

眾人停在城外。

雷野抬頭看了一會兒,說道:「這就是你們說的古城?」

葉知微沒有回答。她翻開手中的舊冊,目光在城牆與紙頁之間來回移動。片刻後,她才道:「如果古籍裡記載的是這裡,那麼是。」

雷野皺眉:「什麼叫如果?」

「因為我沒來過。」

「……」雷野有些無言,「妳都說了半天了,結果還是沒來過?」

葉知微合上書,平靜道:「我知道的東西,大多是從書裡知道的。沒來過,自然沒來過。」

雷野看了她一眼,最後只得搖頭,「南疆文府的人果然麻煩。」

蘇婉站在另一側,淡淡道:「這倒是實話。」

葉知微轉頭看她。

蘇婉手裡同樣拿著一本薄冊。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並沒有先前初見時的客氣。

葉知微問:「蘇師姐也覺得我麻煩?」

「我只是覺得,若凡事都用一句『不知道』結束,讀書便沒有意義了。」

葉知微笑了一下:「那蘇師姐知道這座城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蘇婉沒有立即回答,「知道它存在。」

「為什麼存在?」

「不知道。」

葉知微笑意更深,「那便是了。」

蘇婉眉頭微微一皺,「不知道答案,不代表不知道問題。」

「我沒有說不是。」

「妳剛才的意思就是。」

「那可能是蘇師姐理解錯了。」

兩人的聲音都不高,卻比雷野方才的吵鬧更讓人難以插話。

刑岳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看了兩人一眼,「妳們南疆文府平日裡都是這麼說話的?」

蘇婉道:「不是。」

葉知微道:「只是她比較喜歡和人爭。」

蘇婉看了她一眼,「葉師妹也一樣。」

「我是在確認。」

「我也是。」

刑岳沉默片刻,「……算了。」

他忽然覺得盾牌可能比書更適合處理這種事情。

崔炤站在人群最後,沒有參與他們的交談。

他正在看城牆,明目訣悄然運轉。黑白的世界裡,青灰色的城牆不再是城牆,而是一片交錯的線。石磚之間有線,地基之下有線,城牆後方的房屋也有線。那些線並不明亮,甚至有不少已經斷裂,可奇怪的是,斷掉的地方並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停在那裡。

像是某件事情曾經發生過,而留下的痕跡直到今日仍未散去。

崔炤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這座城叫什麼?」

葉知微回頭,「你問古城?」

「嗯。」

「不知道。」

崔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蘇婉卻翻了翻手中的書,「等等。」

她走到葉知微身旁,從自己的冊子中抽出一頁殘卷。那張紙保存得很好,邊角卻有些焦黑,「南疆文府的舊錄中,確實有名字。」

葉知微接過去,只看了一眼,她便愣住。

紙頁中央只寫著三個字:望川城。

墨跡已經淡了,最後一字甚至缺了一角,但仍能看出原本的模樣。

「望川……」葉知微低聲念了一遍。

雷野湊過來,「這就是名字?」

「應該是。」

「應該?」

葉知微抬頭,「這一頁沒有上下文。」

雷野深吸了一口氣,「妳們到底有沒有哪一次能說得確定一點?」

蘇婉道:「至少這次,我確定。」

她指著紙上的三個字,「望川城。」

葉知微沒有反駁。她只是望著遠處的城牆,許久後才說:「這個名字倒是有意思。」

「哪裡有意思?」

「古籍裡記載,這座城附近曾有九條大河。後來河道幾經變遷,如今只剩三條仍在地表流動。若它當真因此得名,望川二字倒也說得通。」

蘇婉道:「不一定。」

葉知微看向她,「古籍沒有說名字由來。」

「所以妳又要說不知道?」

「本來就不知道。」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望川,也可能不是望著河川。」

葉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妳想說什麼?」

蘇婉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殘頁收了起來,「進去再說。」

眾人沿著城牆向東走。

城門果然如葉知微先前所說,並不在最容易辨認的位置。直到繞過一片坍塌的石牆,才看見一座半埋在土中的拱門。

門上的石匾已經斷裂,只剩下右側一半,上面仍有兩個字。

望川。

崔炤站在門下,抬頭看著那兩個字。

明目訣之中,兩個字上纏繞著幾縷極淡的線。其中一條沿著石匾延伸,穿過城門,消失在他的視野內。

眾人進城後,才真正看見望川城的模樣。

城中的街道並不寬,兩側大多是低矮石屋。許多屋門仍然半掩著,屋內空空蕩蕩,只有灰塵覆在地面上。

沒有屍骨,沒有兵器,沒有任何戰爭留下的痕跡。像是所有人都在某一天忽然離開,而這座城卻被完整地留了下來。

最奇怪的是水。

街道兩側有許多細窄的水渠,渠底乾涸,卻仍能看出曾經有水流經的痕跡。幾條水渠交錯在城中,最後都朝同一個方向延伸。

葉知微蹲在其中一條水渠旁,用手中的書冊比對,「古籍記載,望川城有九街三門,城中水渠以百川井為中心。」

蘇婉道:「三門?」

「嗯。」

「可是我們只看到一座。」

葉知微看向遠處,「所以我才說,記載不一定是現在。」

蘇婉沒有再反駁,「這些水渠還在。」

葉知微道:「但水已經沒了。」

「水沒了,渠還在。」

「所以?」

蘇婉伸手摸了一下渠壁,「如果一座城的道路和水渠都按照同一個方向修建,那麼它們應該共同服務於某個中心。」

葉知微道:「百川井。」

「不一定。」

葉知微看著她,「又是不一定?」

蘇婉淡淡道:「古籍只說百川井在城中,沒說它是所有水渠的終點。」

葉知微沒有說話。她忽然發現,蘇婉並不是在否定她,而是在不停地拆掉她所依靠的那些「已知」。

兩人對視片刻,各自移開目光,「往前看看。」

刑岳開口,「總不至於站在這裡,把一本書翻完。」

眾人繼續深入。

望川城比想像中大得多。城中沒有明顯的道路標誌,可不論眾人往哪裡走,最後都會重新回到一片開闊的石地。

石地中央有一座圓形水池。水池早已乾涸,池底卻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葉知微走近後,立刻蹲了下來,「這裡應該就是百川井。」

「井?」雷野看了一眼,「這不是池子嗎?」

「古人有時稱大型蓄水池為井。」

「那它現在怎麼乾了?」

「不知道。」

雷野忍不住道:「妳能不能——」

葉知微抬頭,「不能。」

雷野閉上了嘴,刑岳在旁邊低低笑了一聲。

雷野瞪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刑岳摸了摸自己的盾牌,「只是覺得書確實比盾牌麻煩。」

崔炤沒有理會幾人的談話。他站在池邊,低頭看著池底。

明目訣中,那些刻痕並不是單純的紋路。它們是一條條線,數量很多。有的從四周匯聚,有的從中央散開,彼此交錯,卻沒有任何一條真正停在池底。

所有線最後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

地下。

崔炤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石面。沒有反應。

他收回手,「下面有東西。」

這句話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葉知微問:「你看見了?」

「嗯。」

「是什麼?」

「不知道。」

葉知微看著他,忽然笑了:「這一次,倒是和我一樣。」

崔炤沒有理解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