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少年與天下
「不。」雲映月淡淡道。「不僅僅是一般陣法,而是籠罩天下的聚靈陣。」
崔炤的心臟狠狠一跳。「那些國家的戰爭,也是?」
「你以為那些國家互相征伐,是為了國土、榮耀,或者帝王的野心?」雲映月望向遠方的硝煙。「那些只是凡人自己給出的理由。」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真正重要的是——他們的死。」
崔炤沉默了。
山風從兩人之間吹過,遠方的戰場依舊燃燒。一具又一具屍體倒下,一點又一點微弱的白光,重新流入大地。
「凡人是莊稼,戰爭是收割。」她抬起眼,看向九州盡頭那座懸於天地之上的聖域。「而聖域,就是穀倉。」
崔炤的手指微微發顫。他想起自己曾經學過的神解。
一個術法可以有節點,一條經脈可以有樞紐。那麼……一片土地呢?一個國家呢?
甚至整個九州呢?
雲映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現在,去看九州。」她伸出手,指向群山深處,「找出這座陣的節點。」
崔炤凝神望去。明目訣之下,無數靈力沿著山川流動。其中有些地方只是普通的交匯,有些地方卻如同漩渦一般,將四方靈力吞入其中。
崔炤的呼吸逐漸放慢。過去,他用「神解」看人體、看術法、看勢。
而今天,雲映月要他看的,是整個世界。
「那些地方……」崔炤喃喃道:「靈力匯聚的地方,就是節點。」
雲映月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方。
崔炤的視線穿過群山。那些原本隱藏在九州大地深處的靈力節點,開始一個接一個浮現,而在其中一些節點的最深處,似乎有某種古老的氣息正在沉睡。
「遺跡……」
「通常就在那裡。」雲映月點頭,「你終於開始看懂了。」
崔炤站在荒峰之巔,第一次以另一種眼睛俯瞰這個世界。
此刻的九州,不再是九州。一座正在運轉的巨大陣法,以山川河流為體,凡人之死為其中流動的力量。而那些被世人稱作「遺跡」的地方,則是這座巨大陣法之中,一個個被歲月掩埋的節點。
他忽然感到一絲寒意。因為如果世界可以被「神解」,那自己過去所相信的一切,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真相?
在一天天沒日沒夜的訓練中,崔炤來到荒峰已有一年。這一年,他學會了劈柴,學會了感受靈力,學會了看見「點」與「流」,更學會了從一個節點,看見一門術法、一個修士,甚至整片天地的運轉。
但他始終沒有問過雲映月,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才算學成。
直到這一天。
「你該下山了。」雲映月的聲音從石屋深處傳來。
崔炤怔了一下。「下山?」
「荒峰沒有第二個弟子。」雲映月語氣平淡,「按照聖域規矩,弟子入門一年後若無法完成貢獻堂發布的任務,便視為無用之人。你若不去接任務,便會被逐出聖域。」
崔炤沉默片刻,「師父不送我?」
「不送。」回答得乾脆。
「那我……該做什麼?」
石屋之中安靜了許久,「去瀚州。」
崔炤微微一怔。
「找一個人。」
「誰?」
「落霞。」
雲映月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他如今應該已經是衛國國師。」
崔炤眉頭微皺,「找他做什麼?」
這一次,雲映月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火堆旁,從旁邊取出兩樣東西:一柄斧頭,一根鐵鑿。
斧頭正是陪伴崔炤大半年的那一柄。
只是如今,斧刃上的黑氣已經散去,看上去只是一柄鏽跡斑斑的凡鐵。
另一件則是他從巨石遺跡中帶出的鐵鑿。曾經無數個日夜,他就是用這東西,一下一下砸開巨石。
鐺。
鐺。
鐺。
那聲音曾陪伴他走過最漫長的歲月。如今,鑿身之上已經被重新刻滿細密的符文。
「神解……」崔炤低聲道。
「我重新替你煉過。」雲映月將鐵鑿遞給他,「比起斧頭,這才是你最順手的東西。」
崔炤接過鐵鑿。冰冷的鑿身落入掌心,竟讓他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雲映月看著他,「還記得你第一次拿著它做什麼嗎?」
「砸開遺跡。」
「不。」
雲映月搖頭,「那時候,你只是在砸石頭。」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輕輕一劃。紫色靈光浮現。一道又一道靈力流動的脈絡,瞬間交織成一幅縮小的九州地圖。山川、河流、靈脈,以及散布其中的一個個微弱節點。
「現在,你知道那是什麼了。」
崔炤看著那些節點,神色逐漸凝重。「遺跡。」
「更準確地說——」雲映月指尖一點,其中一個節點驟然亮起,「是這座聚靈陣的節點。」
崔炤心中一震。他想起自己在荒峰之巔看到的景象:凡人的生機沿著山川流動,靈脈匯聚,最終通向聖域。而那些遺跡,正如人體之中的穴位一般,分布在九州大地。
「我要你去瀚州。找到落霞、找到衛國境內的遺跡。然後——」雲映月的目光落在崔炤身上,「把它解開。」
崔炤一怔,「解開?」
「不要毀掉它。不要摧毀陣眼,也不要強行斬斷靈脈。」雲映月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格外嚴肅,「用你學會的神解,找到它真正的核心。看看如果你把那個節點解開……靈脈會流向哪裡。」
雲映月想讓他做的,是藉著完成任務的名義,讓崔炤用自己這一年所學的一切,去撬動九州這座巨大陣法的一角。而瀚州與落霞,只是第一步。
「師父。」
「嗯。」
「如果解開之後,整條靈脈都會斷呢?」
雲映月看著他,「那就斷。但你必須先知道,自己斷的是什麼。」
崔炤久久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掌中的鐵鑿。一年以前,他拿著它,只知道一下一下砸開眼前的巨石。一年以後,他終於知道真正需要被砸開的,從來都不是石頭。
而是這個世界本身。
「還有,別死了。荒峰弟子只有你一個。」雲映月已經轉過身去,「你死了,我還得再找一個。」
崔炤將鐵鑿別在腰間,背起那柄鏽跡斑斑的鐵斧。隨後,他對著石屋深深一拜。
「荒峰弟子崔炤,領命下山。」
走出荒峰時,崔炤回頭望了一眼。
雲霧之中,峰頂依舊高聳入雲。那裡是他過去一年所有痛苦、孤獨與蛻變的地方。
如今,他終於要離開了。
崔炤轉身,踏上通往主峰貢獻堂的山路。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氣息便收斂一分。荒峰磨出的銳利,被墨極生翠一點點吞入體內。那股黑氣如同深不見底的洞穴,將他的靈力、氣息,乃至於存在感都壓縮到最低。
等他穿過雲海,來到主峰那座金碧輝煌的傳送大陣前時,沒有人會想到,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裳、皮膚黝黑、背著一柄鏽斧、腰間掛著破舊鐵鑿的少年,曾在荒峰之巔俯瞰九州。
更沒有人知道,他此次下山,並不是為了尋找一個國師,而是要去尋找九州大地上的第一個「樞紐」。
然後用神解將它解開。
主峰,貢獻堂前。
崔炤剛踏入大殿,周圍便傳來壓低的笑聲。
「瞧,雲瘋子的樵夫下山了。」
「背著生鏽的斧頭和鐵鑿?他是要去凡間劈柴,還是要自己做棺材?」
「墨極生翠……嘿,果然只能跟爛鐵為伍。」
「你看他那雙手,粗得跟礦底的奴隸沒兩樣。」
崔炤沒有回頭。
一年,他早已不屑理會這些聲音。那些嘲笑對他而言,就像荒峰上的風。聽得見,但吹不動他。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貢獻堂高聳的石壁上。那裡鑲嵌著無數靈石,符文如水般緩緩流動:那是聖域底蘊的象徵。
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到任務堂,數百枚任務木牌懸浮在牆上。
{探索秘境}
{採集靈藥}
{獵殺妖獸}
{護送商隊}
{收割供奉}
每一個任務後面,都有著不同的貢獻點。
崔炤一路看過去,直到他的目光停在最角落的一枚血紅色木牌上。
{戰爭監視}
{地點:瀚州,衛國}
{任務內容:監視衛國戰局,協助天冥宗執行斬首行動,擊殺衛國國師落霞。}
{任務要求:三人編制}
{期限:三個月}
{危險等級:乙上}
崔炤伸手,將木牌摘下。
執事長老眉頭一皺,「你確定?」
「確定。」
「這可是戰爭監視。」長老上下打量他,「不是去凡國遊山玩水。」
「衛國正在交戰,近來更有多名修士在戰場附近出沒。這種任務看似不用與妖獸搏命,實際上最容易撞上那些不明勢力。」
崔炤點頭,「我知道。」
「慢著。」一道笑聲從身後傳來。
人群刷的一聲分開,幾名身穿天青色法袍的青年走了過來。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腰間懸著數件法寶,背後更背著一柄鑲滿寶石的長劍。
郭瑞,半步離合。
而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崔炤熟悉的人:顧清。兩人的目光交錯,顧清神色複雜,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沉默。
郭瑞則走到崔炤面前,「這木牌,你拿不起。留在荒峰劈柴,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笑。
郭瑞伸手,「把它給我。」
指尖靈力湧動。天級武技:捕風手。
沒有任何預兆,五指已經到了崔炤面前。在所有人眼中,那一抓快如閃電。
可在崔炤眼中——
世界忽然褪去了色彩。青色靈力沿著郭瑞的手臂奔湧。看似洶湧,實則混亂。為了追求力量,郭瑞強行將過量靈力壓入經脈。
肘部,一處滯塞。手腕,一處匯流。而真正的破綻,在兩者交接的位置。
崔炤抬起斧背,「咚!」
一聲悶響。郭瑞的手掌停在半空,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你——」
體內靈力驟然倒灌。原本凝聚於掌中的青色靈風如同失去堤壩的洪水,猛然逆流。
「啊!」郭瑞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上石柱。
轟!
四周頓時安靜,沒有人看懂發生了什麼。只有少數修為較高的弟子,臉色逐漸變了。
「他剛才……」
「沒有靈壓。」
「那一斧……只是碰了一下。」
崔炤收起斧頭,「你的靈力太吵了。」
他甚至沒有再看郭瑞一眼。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纏著舊繃帶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搭在了血紅木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