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與盛宴
雲海之上,萬盞天燈同時亮起。
燈火自凌霄環最外側開始,一盞接著一盞,沿著八十一峰的山脊向內點亮。金色的光穿過雲霧,映在懸空的玉石城池之間,又順著一座座橋梁蔓延,最後匯聚到聖域中央。
須彌峰。
殿門尚未開,可整座聖域已經安靜了下來。
崔炤站在人群之中,抬頭看著眼前的一切。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見長生宴。
此前,長生宴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名字,一場宴席,一場讓整個凌霄聖域忙碌了數月的大事。
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些離譜。
這根本不只是一場宴席,而是一個世界。
遠處,一艘赤紅色的靈舟從雲海之下升起,船頭立著三面赤旗。旗上沒有文字,只有一輪燃燒的金烏。靈舟尚未靠岸,便有數十名修士凌空而起,在雲海中排成兩列。
「那是南離宮。」何憂站在崔炤身旁,低聲說道。
崔炤看了他一眼,「你認得?」
「書上見過。」何憂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南離宮擅長御火,尤其是煉器。他們的金烏真火據說可以融化九品靈金。」
崔炤又看了一眼那艘靈舟,「很厲害?」
「很厲害。」
「比雲師父厲害?」
何憂沉默了一下,「……這不一樣。」
「哦。」崔炤點點頭,「那就是不如。」
何憂嘴角抽了一下,「你……」
沈璃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你跟他講這些做什麼?」
「總要讓他知道今日來了多少人。」
「他知道。」沈璃指了指崔炤的眼睛,「他看得比我們都清楚。」
崔炤的明目訣早已運轉。
在他的眼中,今日的凌霄聖域與往日完全不同。燈火、雲霧、宮殿、人群。那些普通人眼中絢爛的東西,在他眼裡卻變成了另外一種景象。
一道道靈力、一道道線、一道道彼此交錯的勢。
有些人身上的靈力像江河,厚重而綿長。有些人的靈力像火焰,暴烈而跳動。也有人將氣息藏得極深,表面看起來與普通修士無異,可在崔炤眼中,那些人身上的線卻像被一層黑霧遮住。
他看不透。而看不透,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別一直盯著人看。」沈璃忽然說。
崔炤轉過頭,「為什麼?」
「因為很容易惹麻煩。」
「他們會知道?」
「不知道。」沈璃微微一笑:「但你看人的眼神,很像在看一頭待宰的豬。」
崔炤想了想,「我沒有。」
「你有。」
「沒有。」
「有。」
「……」何憂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們兩個是三歲稚童嗎?」
就在此時,遠處又傳來一陣鐘聲。
咚——
天地間的雲霧似乎都因此停了一瞬。
一道聲音從須彌殿前傳出:「諸位遠道而來,凌霄聖域有失遠迎。」
聲音並不大,卻傳遍了整座聖域。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從須彌殿中走出。
那是一名青年。面容清癯,鬚髮皆白,身上沒有半點凌厲氣息。
可他出現的瞬間,整片雲海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崔炤的眼睛微微瞇起。
線。
好多線。
那人的身體周圍,沒有洶湧的靈力。只有一片近乎平靜的空白。可那片空白邊緣,卻有無數細小的線向四面八方延伸。
它們沒有連接天地,而是天地在順著那些線運轉。
崔炤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陌生:不是看不見,而是看見了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須彌峰首座。」何憂低聲說:「顧玄璣。」
崔炤問,「很厲害?」
何憂看了他一眼,「至少不是我們能招惹的。」
「哦。」崔炤又看向那人。
顧玄機已經抬起手,「今日長生宴,諸宗來會。不論道統,不論出身。諸位既來,皆為賓客。」
話音落下,須彌殿的大門緩緩打開。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漫天霞光,只有一條白玉長階,自殿內一路延伸至眾人腳下。
而就在長階兩側,不知何時已經立起了九座高台。每一座高台之上,都有不同的旗幟。
何憂看著那些旗幟,神色漸漸認真起來,「開始了。」
沈璃問:「什麼?」
「交流會。」何憂說:「長生宴真正的第一階段。」
崔炤皺眉,「不是宴席?」
「宴席只是名字。」何憂望向那九座高台,「真正的長生宴,從來不是讓大家坐在一起吃飯。」
「那是什麼?」
何憂沒有立即回答。
第一座高台亮了。
一道青光沖天而起。青光散去後,一株只有巴掌大小的古樹出現在台上。
古樹沒有葉子,只有九根枝條。每一根枝條上,都懸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果實。
人群中頓時響起低低的驚呼。
「九玄青木?」
「真的假的?」
「不是早就絕跡了嗎?」
「南川宗居然把這東西帶來了?」
站在高台上的修士神色平靜,「九玄青木,生於靈脈交匯之地,三百年一開花,三百年一結果。此果可淬體,可養魂。若以特殊法門煉製,更可作為靈丹『截天丹』主材。」
崔炤看著那株古樹。
明目訣之下,他看見的卻不是什麼古樹,而是一團密密麻麻的線。那些線從根部向上延伸,經過枝幹,再匯入九枚果實。
「假的。」崔炤突然說。
四周安靜了一瞬。
何憂愣住。
沈璃也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假的。」崔炤指著台上的古樹,「不是九玄青木。」
高台上的修士臉色微變。
人群中也開始出現騷動。
「哪裡來的小子?」
「凌霄聖域的人?」
「竟敢說南川宗的東西是假的?」
那名修士看向崔炤,「這位小友,可有證據?」
崔炤沉默。他不知道怎麼說,他只能看到。
「它的線不對。」
「……」何憂瞬間捂住了額頭。
完了。全完了。
這種回答,比沒有回答更容易惹事。
沈璃卻沒有阻止,她只是看著崔炤。因為她知道,崔炤不是在胡說。
高台上的修士冷笑一聲:「小友若只是看了一眼,便敢妄言真偽,未免太過狂妄。」
「我沒有妄言。」崔炤認真道:「它的根沒有靈。」
那人神色微變,「你……」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他說得沒錯。」
眾人回頭。
只見一名穿著灰袍的老人從人群中走出。
他沒有佩戴任何宗門標誌,甚至沒有多少靈力波動。
可那名南川宗修士看見老人後,臉色卻一下變了,「木老?」
老人沒有理會他,只是走到高台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古樹上。
啪。
古樹的一根枝條斷裂。裡面流出的不是青色汁液,而是一滴黑色的水。
全場死寂。
老人收回手,「以幻木代替九玄青木,以攝靈水養果。倒也算是個巧妙的障眼法。」
南川宗修士臉色蒼白,「這……」
老人冷冷看他,「拿假的東西出來交流,算不上欺騙。但若是拿假的東西當真的東西賣,就不一樣了。」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那名修士臉色青白交替,最後只能拱手,「受教。」
老人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了崔炤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讓崔炤感到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對方是在看他,卻又不是在看他,而是在尋找什麼。
老人轉身離開,崔炤卻沒有移開視線。
「別看了。」沈璃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都走了。」
「他很奇怪。」
「哪裡奇怪?」
「看不清。」
沈璃笑了一下:「那就對了。」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還沒資格看清所有人。」
崔炤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反駁。今日站在這裡的人太多了。
有些人他看得見,有些人他看不見。而那些看不見的人,遠遠不止一個。
這就是長生宴。不是一場宴席,而是一場展示。展示的不只是功法與法寶,更是各個宗門背後的底蘊。
一件法寶、一株靈藥、一門失傳的術法。
每一樣東西,都像是在向其他人說:
我們有多少東西、我們能走多遠、我們值得多少尊重。
第一座高台之後。
第二座、第三座……九座高台依次亮起。
有宗門展示能夠自行運轉的護山大陣、有宗門展示可以斬殺返虛修士的古兵、有人拿出了封存數千年的妖獸骨骸、甚至有人直接帶來了一片縮小的秘境。
那片秘境只有方圓十丈。可裡面卻有山、有河、有日月。
一名弟子走進其中。片刻後,他從裡面拿出一株外界已經絕跡的靈草。
人群再次沸騰。
崔炤站在人群中,安靜地看著。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修士可以做到這種程度,也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以前覺得不可思議的東西,在真正的大宗門眼中,也許只是一件拿來交流的普通物件。
何憂站在他身旁,不停向他介紹著各個宗門。
「那是北玄宗。」
「那邊是南離宮。」
「再往後是天機樓。」
「那個穿紫衣的是九霄劍宗的人。」
「至於那邊……」何憂忽然停住。
崔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遠處站著一群黑衣人。他們沒有展示任何東西,也沒有參與交流,只是安靜地站在陰影裡。
「他們是誰?」崔炤問。
何憂沒有回答。
沈璃卻淡淡道:「不該問的別問。」
崔炤看她。
沈璃的神色第一次如此認真,「長生宴上人太多,但並非所有人都是抱著玩樂的心情來的。」
崔炤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些黑衣人仍然站在原地。沒有任何異常,但他卻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某種視線掃過。
明目訣下。
四周所有靈力都在流動。唯獨那一處像是一片沒有風的水面,安靜得不正常。
崔炤沒有再看,而是低下頭,「我餓了。」
沈璃怔了一下,隨後失笑:「你剛才不是還在看那些法寶?」
「法寶不能吃。」
「……」何憂無奈地嘆氣:「長生宴才剛開始你就餓了?」
「嗯。」
「那走吧。」沈璃轉身,「我知道哪裡有吃的。」
三人離開人群。
身後依舊是喧鬧的交流會。法寶的光芒在雲海間交替閃耀,各宗弟子的聲音此起彼落。有人驚嘆,有人議論,有人刻意炫耀,也有人只是站在人群中,安靜地觀察著一切。
而在須彌峰最高處。顧玄機站在欄杆前,俯瞰著整座聖域。
一名弟子走到他身後,「首座。」
「嗯。」
「方才那個少年……」
顧玄機沒有回頭,「不用管。」
「可是他看出了南川宗的幻木。」
「嗯。」
「他的修為……」
顧玄機終於回頭,「修為不重要。」
那名弟子愣了一下。
顧玄機重新望向雲海,「有些人的價值,不在於現在能走多遠。而在於他們看見了什麼。那個少年看見的東西……」
他沒有繼續說。
遠處,崔炤三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顧玄機的目光也隨之收回,「讓交流會繼續。」
「是。」弟子拱手離去。
而這場長生宴,也才真正開始。
沒有人知道在接下來的數日裡,這座平日高高在上的凌霄聖域,會迎來多少來自九派的年輕人。也沒有人知道那些看似只是展示與交流的高台之後,究竟藏著多少利益與算計。
今日所有人的笑臉,都還算真誠。至少現在如此。
至於明日便沒有人知道了。
